直到今日，崔莳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宋时屿，想起那晚月色之下他毫不犹豫地喝下带毒粉末的鸡汤，还是会心惊肉跳。
那夜凉风习习，青瓷碗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粉末遇水则溶，霎时便混进汤里，任凭是谁也察觉不了。
崔莳眼睁睁地看着他端起这碗浮着一层薄油的鸡汤，平静的目光透着一股凌冽决然，她刹那才顿觉他想干什么。
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疯了不成？”
崔莳双目瞬间红了，强行拉过宋时屿的手腕枕在自己腿上，四指按在他的寸脉上，柔软的指腹贴着手腕，白皙的皮肤下青筋凸起。
“别动。”
她眉头紧锁，指腹时轻时重地辗转在他的手腕处，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案上那碗汤还剩半碗，汤面上那层薄油已经凝了，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鸡汤的热意温暖宋时屿的腹部，他的目光却落在这双纤细白皙的手上。
崔莳双手算不上保养得宜，由于常年握剑，指腹甚至还藏着浅浅的薄茧，可那一只手却像猫爪似地撩拨他的心。
她的神情专注，目光垂下落在地上，指尖却滑动在他的三寸脉搏上，才刚刚喝下毒药，就算是仙丹妙药也没这么快起效的。
她真是滑稽可笑。
宋时屿缓缓地抽出了手，“暗阁给你的毒药，不怕你下，也不怕你不下，横竖是你进退两难。你怕甚？他迟迟不肯现身，我偏偏要让他现出原形？”
崔莳陡然一震，看着宋时屿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他作为皇子的霸气威严，隔了许久她心中才缓缓冒出一个念头，他是在给她撑腰？
怎么可能呢？
崔莳猛然摇头，她刚入京时被污蔑狭恩图报纠缠他，去公主府被诬陷当成小偷，他只是冷眼旁观，现如今他自然也不会为她撑腰。
那一夜宋时屿睡得很不安稳，侧身躺着腹内绞痛，崔莳了解这种又疼又麻的滋味，钝刀子拉肉不好受，天没亮她便带着病重的宋时屿启程回京。
一路上宋时屿肉眼可见地虚弱了起来，前方坍塌的石桥还未重建，他俩依旧共骑一匹。
崔莳手持缰绳，两腿踢了踢马肚，轻声催促了一声身下的马儿。原本环在她腰侧的臂膀软绵无力，随着马背上的颠簸渐渐地松了下去，崔莳攥着缰绳的手一紧，在大手就快要垂下时一把抓住，又让他的手重新环住自己的腰。
“靠着我。”
宋时屿的头歪在她肩上，温热的嘴唇擦过她的颈窝，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偶尔一顿，气息犹如棉絮一般轻浮地飘着，缓好一会儿才能接上下一口。
风痴痴地迎面吹来，崔莳侧头看向他，轻声说道：“不是说药效没有这么快吗？”
宋时屿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想来我真是弱不禁风。”
“药王来了！”
一阵如风如火的脚步声打断了崔莳的思绪，她瞧着一位老人推门而入，一进门就不耐烦地蹙了蹙浓密的眉毛，她连忙起身让出自己的位子给这位老爷子。
老爷子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开骂：“你们俩怎么回事？怎么一人好些了，一人又中毒？你们是嫌我老头子不够忙是吧？”
兰陵跟在药王身后见躺在床上的宋时屿，眼圈瞬间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说道：“老爷子快给主公看看，也不知他怎么了？”
墨月心中也不好受，对兰陵宽慰道：“有药王老人家在，主公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兰陵不耐烦地抖动肩膀，将墨月的手抖开，目光越过她看向崔莳，“你究竟给主公吃了什么？昨日出门时主公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变成这样？”
崔莳看向药王，“昨夜我已用你教的法子给他施了几针，但似乎作用不大。”
兰陵不依不饶，他一把拽过崔莳想要伸向宋时屿的手，“崔莳，你说话，你到底给主公吃了什么？”
“吵完没有？”药王捻着胡须喝了一声，大嗓门一喊，“要吵出去吵，别在这碍着我。我可不伺候你们。”
崔莳和兰陵都被赶出屋外，不知过了多久，药王推门而出。
兰陵立马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又被药王骂道：“还没到死期，你哭丧着一张脸作甚？”
“我……主公如何了？”
老爷子大嗓门一开口：“他是中毒了。”
众人皆惊。
兰陵说道：“中了什么毒？是如何下的毒？可有解药？入口之物主公向来很小心，岂会中毒？”
药王早就不耐烦了，他摆了摆大手，“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我又不是锦衣卫，你想知道他如何中毒的，自己个去查。”
“我……我自然会去查。”兰陵的眼睛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崔莳。
老爷子叹了口气：“一切还是等他醒了再问清楚，你赶紧去抓药。”
药王将药方递了过去，兰陵双手接住，粗略看了一眼心中又默记了一遍，又问：“主公这几日还需要注意什么？”
“你且去，这几日需注意什么我和她说。”
药王指着站在兰陵身后并未上前的崔莳，兰陵却不依，“我是不会再让她靠近主公的。”
“你快去吧，你家主公希望她照料。”
“主公不是还昏睡着吗？”兰陵激动地问：“难道醒了？”
药王摇摇头，“医者父母，我岂会不知他的心思，你快去煎药。”
兰陵踟蹰着不肯动，崔莳回眸望向他，王府之内也有暗阁之人，或许此人正在暗中观察着她。
长袖之下的手指慢慢蜷缩，崔莳冷冷地抬起双眼，道：“兰陵，你这话说得我好冤！主公平日吃喝不都是你照料吗？若真要下药，我觉得还是你的机会比较大。”
“崔莳你血口喷人，”兰陵瞪大双眼，眼里布满红血丝，“我岂会给主公下毒？倒是你，墨月说瞧见你好几次清点盘缠，询问往后日子出城的天气如何，我知道你早就想离开赵王府，可主公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下毒害主公？”
墨月气不打一处来，两指捏着兰陵胳膊上的肉，“你好好的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哪有这么说过！”
“崔莳你老实交代，”兰陵并未理会墨月的手，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指着她，目光变得陌生又凌冽，“是不是你给主公下的毒？主公那么信任你，那时带你回京奕先生就极力反对，说你身世成谜，不明不白的，迟早是个祸害，看来奕先生说得没错。”
长剑透着锋利，刃上藏着杀机，但剑尖却抖得厉害。
崔莳毫不避讳地看着眼前的剑，“是不是我，你等主公醒来直接问他便是。”
“你！”
药王又吼了一嗓子，“你俩有完没完？你说你小子蠢不蠢，若真的是小崔下的毒，她为何不一走了之？宋时屿再拖半日，可就去阎王殿报到了，她为何紧赶慢赶驮着宋小子赶了一路让我来救？”
院前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沙沙作响。今日日头不佳，整个天空透着灰压压厚重的云，让人堵得慌，忽地起了风倒是松快了不少。
兰陵收了剑，崔莳没在看他，只对墨月道：“你去煮点白粥，再去蒸条鱼来。”
墨月问道：“煮粥我理解，为何要蒸鱼？主公这样虚弱，难道还要大鱼大肉？”
“不吃肉哪里来的力气恢复？”崔莳道：“听我的，这我有经验。”
“崔莳。”
崔莳正要推门而入时，兰陵叫住她，“昨日主公在宫中受了罚。”
“为何？”
“因为惠妃娘娘私自做了那件中衣给他，皇后娘娘气不过罚他跪在太和殿，我听说惠妃娘娘在后宫也受了罚。”
“知道了。”
“崔莳……”
“又如何？”
“……主公心里苦……他只是不说罢了……”
“他苦不苦与我无关，但他予我而言有救命之恩，我不会让他死的。”
崔莳推门而入时，屋内紧闭门窗透不出光亮，案上的香炉飘着一缕青烟，浅浅的松木香漫过鼻尖，崔莳识得此香为安神香。
屋外的天是青灰色的，有几只麻雀从墙头上跳过去，叽叽喳喳的，声音被窗纸滤了一层，越发显得屋内静逸。
崔莳压着步子走到床边，昏暗的光线下宋时屿眉眼柔和细腻，压根不像醒着那时眉眼不动，唇线抿着，什么心思都藏在这张好看的皮囊之下。
崔莳坐了很久，久到听不见屋外的麻雀叫，久到好像屋外淅沥沥的小雨又停了下来。
榻上的人一直没醒，呼吸虽还是浅，但匀了不少，药王嘱咐得时刻有人守着他，恐他会有高烧。
崔莳伸手朝他额头探去，额头滚烫。她慌了神站起身来想去屋外寻人，手腕被握住，他的掌心也是滚烫的，却没有丝毫气力握紧她的手腕。
崔莳的手举在半空，没有挣脱任由他浅浅握着。
“老爷子说不能让你高烧，你松开我，我想想法子。”
滚烫的手默默放下，崔莳微微挑眉，此时床上的人乖巧得不想宋时屿。
其实他此刻思绪像一团浆糊很混沌，耳边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忽地一阵冰凉，因滚烫而紧绷的皮肤得到了暂时的舒缓，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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