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橱外置着一张榻,就在窗边,原本是她白日休息的地方,从李玄稷频频造访后,便被他顺道占了去,成了他的休息之所。

薄纱透过些光线,梦鱼能窥到那边朦胧的人影,他喜欢看书,睡前总是要看上一会儿。此时,他正倚在引枕上,手握书卷,姿态颇为闲适。

说来奇怪,分明是行伍出身,偏是个儒生做派,模样……也有些过于清隽了……

“郎君……”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闻声,缓缓从书卷上抬头,算作回应。

“我知道郎君不喜欢我,”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说这句时,她的声音里有柔弱的颤音,“但是,郎君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李玄稷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给什么样的回答。

于是听她继续道:“我能看出来,郎君不想要我们在身边,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想要。但是她们回去也还有条活路,可我若是回去了……我就活不了了。”

这话有些危言耸听,李玄稷放下书,神色微肃。

“你家既然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想来不算贫寒,怎么就活不了。”

这句说完,半天却没听到对方回应,李玄稷往那边望了一眼,却见她低垂着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一抽一抽,看着十分可怜。

“哭什么,好好说话,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李玄稷沉声道,语调却温柔。

她勉强挤了句话,声音却是抽抽噎噎地:“你不明白,这和贫不贫寒没关系,就算家里有一吊钱那也是阿弟的,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能读书,我却不一定能吃饱饭。”

说完这句,继续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大放悲声。

若不是对她的背景了如指掌,李玄稷差点就信了她的信口雌黄。怎么有人这样会撒谎,真情实感地连她自己怕都信了吧。

李玄稷叹了口气,绕过碧纱橱,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穿着细绫的寝衣,身姿纤细如蒲柳,此时脊背一耸一耸的,伶仃又可怜。

他的手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肩上,徐徐犹疑地拍了一下,将计就计:“哭什么,没说要赶你走。”

正在颤抖的肩猛然顿住,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地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些不可置信。

“郎君说得可当真?”她的情绪变化地太快,方才还大雨倾盆,转瞬就云销雨霁,泪珠还在脸上挂着,笑靥已浮了出来,娇得像是雨后的一株菡萏。

李玄稷怔了一瞬,不自然地别过脸,轻轻咳了一下。

“郎君是君子,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她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中,低着头碎碎地念叨,就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惊喜,值得她扶额相庆。

这样纯粹的欢喜,他多久没有过了。

李玄稷沉默地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女子,思绪不受控,胡乱地飘,终究还是飘回了潞州那个苦寒的冬夜。

那时他的阿姊将家中仅剩的半块窝头给了自己,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泪光闪烁。

“阿弟,你要照顾好家里,要听阿母的话,不要随便发脾气,更不要和人打架……”十一岁的孩子,说着说着就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一个颧骨高耸的瘦高女人扯了扯阿姊,语气不耐:“哭哭啼啼做什么,去了王家害怕没有饭吃,你要是懂事些,说不定啊你阿弟都跟着你享福呢。”

那时还小,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从阿姊的眼里读出一种生离死别地悲伤。他哭着抱住阿姊,不让她走,但年少瘦弱,被人一把推倒,眼睁睁看着阿姊在那个瘦女人的拉扯下离开了瓮牖绳枢的家。

那时他无力护佑阿姊,如今给眼前这个人一点庇护,总会心安些吧。

他点了点头,允诺她:“你可以留下来,不过……”

她忽然搂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中,信誓旦旦地保证:“郎君放心,我绝对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李玄稷被她这个突兀又大胆地举动惊住了,愣了许久才仓皇地将她推开,然而她的馨香却始终缭绕在呼吸之间,引得他心跳如战鼓,半天也无法平静。

……

李玄稷睡醒时,天还未亮,几丛树影斑驳地落在窗棂上,伴着月影一起徘徊。他听到碧纱橱那边的床帐中传来匀停的呼吸声,时不时还伴着几声呓语,想来那人睡得极沉,就连他洗沐更衣都未能将她吵醒。

真是个没心没肺地姑娘,昨夜又哭又笑,竟丝毫都没有影响到她的睡眠。

李玄稷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走了出去。侍从云承早就侍立在外,一身玄色衣衫,瘦削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只递上剑,对李玄稷道:“节帅,昨夜张奉年留宿宫中,官家与他彻夜长谈。”

李玄稷脚步一顿,侧了侧脸,笑道:“看来官家已有了心仪的人选了。”

云承谨慎,不肯多言,只问道:“今日依旧罢朝,节帅还要去宫中吗?”

李玄稷摇头:“既然在府中养伤,那也该有个养伤的样子,总往宫中跑做什么。”

说罢,他踱步到了后园中,练了一会儿剑,出了些薄汗后,才将剑扔给了云承,对他道:“派个心腹人回一趟宋州,递封信给周判1,切忌落入外人之手。”

“既然如此,属下还是亲自去一趟,别人属下不放心。”云承跟在李玄稷身后来了书房,接过信后,审慎道。

云承跟在李玄稷身边多年,一贯谨慎,要事交给他从无出过差池。

李玄稷却摇头:“你整日跟在我身边,忽然不见了,让人怎么想,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云承想了想:“属下明白了,一定不会出任何纰漏,节帅放心。只是咱们就这么一直待在洛城么……”

李玄稷悬着腕子,在纸上落了几个字,沉吟片刻才说道:“养伤么,慢慢养着就是。等张奉年去了蜀地再说。”

张奉年能不能赢他不知道,但官家想让他赢的心,比谁都迫切。官家和太后太沉不住气,一上台就想着将他们这些节度全都一锅端了,这怎么行。他阿爹在时还有些面子功夫,称兄道弟,虚与委蛇。他连位置都没坐稳,唯一拿得出手的功绩,就是自己替他灭了东楚,和这些人斗法,未免过于草率。

不过李玄稷半点也不急,这最先被开刀的,怎么也不会是自己。他只需好好养伤,总有人坐不住,全看官家怎么应付了。

灭蜀……靠着张奉年手里的那些禁军怎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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