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杳沉默片刻,最先想到的还是家人:“那我爹爹,他还在昱朝。”

“他很安全。”孟槐安声音柔下几分,“江南一行是我安排人护送的,无人会为难他。”

“你,你连他都说服了?”

说到这,孟槐安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自得,像得了嘉奖般:“不征得他同意,我怎敢放心带你走。”

这话一跳进心口,宋杳就暗自咂舌,这人可真是算计得周全。

从前瞧着闷葫芦一个,话都少得很,如今倒好,不仅要谋天下,连爹爹都被他拿捏住了。

这哪是什么将军,分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狐狸。更过分的是,近来越来越没正形,哄人撩拨一套接一套,究竟从哪儿学的这些招数,关键系统也没给她加分啊!

她撑起脑袋,侧头歪眼看他。

被她这样盯着,孟槐安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那我以后喊你什么?怀王殿下?”

他以为多大点事,弹了弹她脑门:“我本名就叫孟槐安。”

瞧出她的吃惊,又开口:“大抵这世间,就是有如此多机缘巧合之事吧。”

他目光飘远,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慢:

——

康靖四十四年,匈奴犯境,北疆战事吃紧,朝廷大举调兵北上。

媚堂牵着尚且年幼的“孟槐安”,混在随军杂役与家眷中,一路往边关而去。

“阿姐,阿娘真的在北疆吗?”

小槐安抬起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比他高不过半个头的姐姐,怯生生地问。

姜媚堂蹲下身,仔细替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衣,温声安慰:“在的。阿娘不会丢下我们,等找到她,我们就不用再回广陵了。”

“那阿娘为何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她喉间一哽,勉强扯出一个笑:“因为阿娘,是守着北疆的人。”

小槐安眼睛亮了亮,挺起胸膛:“那槐安以后也要跟阿娘一样,保家卫国!”

媚堂欣慰地笑笑,揉了把他的脸:“好啊,我们槐安最厉害了。”

天色沉暗,姐弟二人手牵手,一步步融进远行的人流里。

一路昼行夜宿,跟随大军缓缓推进,白日听着号角声起伏,夜里便在营地旁找个角落歇息。姜媚堂紧紧看着弟弟,生怕他在人多杂乱的军营里走失。

一连走了数月,遥遥望见连绵山脉与戍边烽燧,两人才总算踏入北疆地界。

可还未等她们寻到阿娘的踪迹,两军便已接战。

喊杀震天,箭矢如雨。几处军帐被火箭引燃,浓烟滚滚卷上天际。

长□□中媚堂,她痛得应声倒地,慌得将弟弟按在怀里,转身往低洼处躲,用自己的后背挡住烟火与热浪。

媚堂紧捂着他的口鼻,自己却被浓烟呛得嘶咳不止。

小槐安本就一路奔波体虚,肺腑哪受得住这样烟熏火燎,不过片刻,挣扎便弱了下去。

硝烟稍散时,怀中人早已没了气息。

他终究没能找到阿娘。

媚堂抱起弟弟,将小小的、再也不会睁眼的他,埋在了北疆焦黑的土坡下。

这世间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人。

战场的余烟还在弥漫,远处匈奴的骑兵还在游荡。她抱着膝缩在土坡后,悲恸得几乎晕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也不知过多久,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传来,她吓得就往土坡后躲。

为首那人见她浑身血痕,被熏得发黑,又瞧见不远处新堆的小土堆,眼底掠过一丝恻隐,翻身下马:“小姑娘,此处危险,随我们走吧。”

——

孟槐安掌心忽然收紧,将她的神思拽回来:“后来的事,便是你见到的这样。”

听到这,宋杳鼻尖一酸,又开口问:“那媚堂姐姐,便跟去了?”

孟槐安摇摇头,继续道:“她不肯走,抱着坟头,怎么都不肯动。”

“老师见她这样也不强拉,只让人在一旁守着,递水递干粮,温声劝。直到她彻底撑不住晕过去,才让人抱上车,带回了无相国。”

“那她醒来后该有多绝望?”宋杳叹口气,心口也莫名跟着一抽。

孟槐安侧头看她,点点头:“醒来后,五姐便不吃不喝,一直哭,老师也没辙,就让我跟裴蘅去哄。”

“结果刚进去,就听见她一遍遍喊‘槐安’。我起初还以为是唤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弟弟,也叫孟槐安。”

说到这,他没再继续下去。

“那你顶替‘孟槐安’的身份回昱朝,也是你老师的主意?”

“不。”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这是五姐的意思。老师起初有这个想法,只是我没同意。”

“那媚堂姐姐…她一个人,一定很孤独。”

不知怎的,每每听及这些过往,宋杳心口就疼得直抽,仿佛失去至亲至爱之人是她一般。

“嗯。”他低声应着,“只要五姐愿意,无相国永远是她家。我也一直把她当作姐姐。”

“那孟府那个呢?”她咬着牙,气得打抱不平,“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拜他所赐!”

见她气得发抖,孟槐安安抚地拍过她的肩:“自会有人去收拾他。”

——

昔日繁盛的都城,如今人走茶凉,一场大火烧毁了皇宫,也烧散了广陵最后一点信仰。

街巷上空荡荡的,往日车水马龙的集市,如今只剩散落的杂物,偶有几个流民匆匆跑过,衣衫褴褛。

府邸内,更是一片狼藉。

孟松年看着案上燃烧的书信成灰,才抬手示意:“家眷走水路,扮作客商,今夜开船。”

旁支子弟还想再说什么,都被孟松年打断:

“城门一闭,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不多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从后院角门溜出,融入在这浓稠的夜色中。

深宅大院灯火渐熄,只留几个老仆守着空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离江岸,在乌黑的江面划开几道口子,一路南下去了。

这夜寂得可怕,压得船只行得缓慢,孟松年看着广陵由面缩成一个点,最后化开在这抹黑里,才放心地唤来管家:“阿全,茶凉了。”

见没人回应,他又唤了几遍:“阿全?”

才见檐下匆匆赶来一个人影,佝着身子,端着热茶进来。

孟松年也不等他伺候,接过茶壶径自倒:“干什么去了?喊你半天。”

阿全未吭声,只躬身接过他用的茶盏,那双手骨节分明,分明不是一个老翁该有的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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