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时,士兵们早被连日的疲惫熬垮,没人有力气冲上去。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主帅中箭坠马,看着无相国骑兵策马从孟槐安身上践踏过去。

尚无衍还在阵前喊:“无相国大好儿郎,昱朝大势已去,今日破城,就是我们定鼎天下的日子!跟着我冲!”

大军被逼得一路退至城门,尚无衍又喊:“我无相国向来仁慈,不似你们昱朝心狠手辣,开城归降,可保全家性命。”

一开始士兵们还在犹豫,可等他们看见主帅脑袋被挑起,高高挂在旗杆上时,最后一点军心也彻底散了。

先是几个人嚷嚷着要开城门,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江南余粮早就供不上,他们在边塞一直是苟延残喘,苦撑下去,也只是等死。

这一仗打得简单,无相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北疆,连一兵一卒都没损耗。

可没人知道这轻易胜利背后,付出的代价,却是用无数个无相国子民血肉堆砌起来的。

北疆如此,西境更不必说,守兵皆是老弱病残,甚至不用攻,便已降伏。

东境兵力早已北调,只余一千五百人守城,这是裴蘅之前传来的消息,所以也是这场大战选在北疆的原因。

下一步便是入广陵。

昱朝早成了外强中干的空壳子,夺权只如探囊取物,非要说难攻的地方,怕只有南下一带。

地偏,没安插什么人,不过拿下广陵,江南也不过指日可待。

这仗,打得又急又快,就是免去百姓颠沛流离之苦。对于苦不堪言的昱朝百姓而言,无谓皇权谁手,反正这个王朝,也从未在意过下方人的死活。

统一才是和平,明君就是正主。

它今日可叫昱朝,明日也可叫做丽朝、盛朝,他们需要的从来只是一位明君,一位能护得下一方百姓安宁的明君。

而昱朝显然做不到,所以新朝替换,被淘汰只是必然。

天下更迭,从来如此。

——

入冬的风是冷的,喝进一口气往外吐,还冒着形,但皇宫里不是。

火舌绕着弯舔舐房檐,围成个圈,像是护着这摇摇欲坠的皇权。这浪围的越紧,这权散的越快,红光之中,还有一道惨白的身影奔来跑去——是蒋为。

“冉儿!”浓烟呛得他开不了口,这公主殿是他日日来的,此刻却找不着北。

“蒋冉!蒋冉!”

回应他的只有被烧的噼啪作响的木块,还有一阵一阵滚到脸上的热浪。

蒋为扯下衣袍掩面,往那更深的火光冲去。

“永乐宫”

昔日朱红牌匾上雕刻的三个大字,此刻半吊在门框上,一摇一晃,坠不下来。

殿中端坐的正是蒋冉,她身着石青蹙金绣鸾凤袍,一对金镶玉凤钗刺的格外晃眼。

“冉儿!快出来!”

蒋为扯着嗓子喊,浓烟被吸进几口,呛得他咳嗽不止,殿内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

火焰砰的一声往天边窜去,护着皇城的火舌收的更紧了些。

见她一动不动,蒋为只好朝着殿内冲进去,他一把拽起蒋冉的手,往回走去。

可身后人却被他扯的踉跄倒地,蒋为这才回过头去。

他的身上还有那夜打斗留下的血迹,手上也是,血染得他整只手鲜红,还往下滴着。

是新鲜的。

顺着血渍往下望去,妹妹倒在血泊中,身前晕开一片红。

“砰——”

房梁断了,倒在地上,激的热浪回流。

蒋冉这才艰难地睁开眼,每用力睁开一寸,就要痛苦地合上两寸:

“哥...哥哥来了吗?”

蒋为半跪抱起她,鲜血顺着蒋冉嘴角往外涌出,他又将妹妹身子抬高点放在膝上,伸手擦去她嘴角鲜血。

“冉儿不怕,哥哥带你出去。”

可越一用力,怀里刀口的位置血就涌得越快,蒋冉吃力地抬起胳膊,按住他的手,闭上眼摇摇头。

她推了推蒋为,示意他快些走。

可坠下的木块越来越多,一道横着一道,隔开了所有生路。

热浪熏的脸上发烫,当然还有一点冰的、凉的,那是哥哥的泪。

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她脸上,她把脖子仰了仰,想把干的发裂的脸泡在这点泪里化开。

蒋冉笑了笑,摊开手心,将掌中之物往哥哥身前递了递,那是一支寻常的白玉簪,通体光润,无纹无饰。

“你说下次替我簪上...”血从嗓子眼呛出,堵得她说不完整。

蒋为把头低了低,将耳朵往口边凑近了些,那声音弱不禁风,一吹就能散了:

“我...我一直在...在等你。”

“砰——”

朱红的牌匾,终于撑不住,被最后一丝火浪扯下,砸在地板上,再也起不来了。

——

“月儿明,风儿静,窗儿外,灯影轻。

小妹闭眼好好睡,哥哥守到天大明。”

“我不睡!”

“不是给你唱儿歌了吗?”

榻上小孩嘟着嘴,撇过头不说话,气鼓鼓道:“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

她捂着眼就哭了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糊在脸上,突然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是她下午看上的玉簪,豆大点人又哼哧哼哧笑起来:“哥哥,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

“那你别走哦,冉儿要乖乖闭眼睡觉了。”

——

“好,哥哥…不走。”

————

既已出塞,马车自然被换作驼车。

宋杳坐的是一架青幰辎车,车厢小巧却封闭严实,朱红栏杆,顶上覆着青色锦帐,四周帘幕深垂。

她还盖着盖头,身子随着车身一前一后颠簸着,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还未停,她这才半梦半醒开口:“霜降,还有多久才到?”

无人回应。

又是这样死寂的时刻,她慌里慌张扯下红布就要去看,却被另一只手提前拦了下来。

“还没拜堂,红布揭早,可不作数。”

那声音低沉,勾的人忍不住想去看,心里那点慌也像被抛在空中的棉絮,一摇一晃着被人稳稳接住。

是孟槐安。

这驼车真小,闷得她脸都红了。

她往前吹了吹风,想散掉那点热,红盖头也配合地轻轻往上抬起,连带着她的视线。

盖头下的衣角混着沙尘,黄扑扑的,是连日赶路来的吗?

目光再抬起一点,是她绣的灯笼,丝线被磨得有些毛躁,斜歪的朝着她晃,他还戴着,没扔。

盖头被他慢慢挑开。

他瘦了许多,像是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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