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后,聂云韵便偷偷跑到院子里练剑。

她知道父亲不可能让她修仙,所以她拿不到剑,哪怕是一柄木剑都拿不到。

院中有一棵花树。她折下一根树枝,剥去树皮,露出底下光洁的木芯,握在手里,轻重刚好。

那就是她的剑。

引气入体的尝试,她当天就成功了。

灵气涌入体内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

那些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终于被唤醒了。

她正式踏入了仙途。

但这件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会为她高兴。父亲不会,母亲不会,哥哥更不会。

她的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极品单木灵根不是说着玩的,哪怕是在灵气稀薄的凡间界,她的修炼速度也快得像坐上了灵舟。别人三年才能达到的修为,她三个月就做到了。

这天晚上,她正在院子里练剑。她手中的树枝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剑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聂云韵身子猛地一抖,树枝差点脱手飞出,她回头看去。

是聂云昭。

聂云昭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大氅。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聂云韵的声音颤抖,“哥哥……”

聂云韵冷哼一点,扭头走了。

聂云韵慌乱起来,她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告诉爹娘,若是爹娘知道,定不会让她继续练剑。

她没有心思再练剑,只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但聂父聂母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聂云昭也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有一天,聂云昭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真正的剑,剑身修长,剑刃泛着冷光。虽然不是仙家法器,但在凡间界,这已经算得上是一柄名剑了。

聂云昭把玩了两天,新鲜劲儿过了,便将剑随手扔给了聂云韵。

“不要了。”他满不在乎得说。

聂云韵接住那柄剑,手指抚过冰凉的剑身。

从那天起,她有了真正的剑。

———

聂云韵偷偷修炼的事情,最终还是被聂父聂母知道了。

那晚,她被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滴水未进。

聂云韵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罚跪对于她目前的修为已经不算什么。

聂云昭路过祠堂时,停了一下。

他隔着门帘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要吃你做的粥。”

聂父闻言,立刻让聂云韵从祠堂里出来,去给聂云昭做饭。

聂云韵从祠堂出来便走进厨房,淘米、生火、熬粥。

粥熬好了,她端到聂云昭面前。

聂云昭看了一眼,端起碗,闻了闻,然后放下了。

“恶心。”他眉头轻皱,“你吃了吧。”

聂云韵端着那碗粥走出了房间,低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是甜的,她放了很多糖,因为哥哥从前说喜欢喝甜的。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她或许懂了些什么。

———

聂云昭前些时日吹了些风,又病了下去。这次比以往都重,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整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木。

聂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一个偏方,修真之人的鲜血带着灵力,凡人喝了大有裨益。

他没有问聂云韵愿不愿意。他只是通知她。

当晚,聂云韵便放了整整一碗的血。她兑着药材将那碗血煎成了一碗药,端到聂云昭床前,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这分明是无稽之谈。凡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灵力的冲击,喝了修真者的血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加重身体的负担。

可偏偏聂云昭喝了之后,精神还真的好了些。

或许真是聂云韵的血液里温和的木灵力,滋养了他枯竭的身体。不管怎样,聂父聂母把这当成了救命稻草。

此后,聂云韵被聂母看着,日日放血,掺进聂云昭每日要喝的补药里。

就像是在用自己的血浇灌一棵注定会死的树。

聂云昭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差了下去。

聂父看着儿子一天天枯槁下去,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向了聂云韵——是聂云韵夺了他儿的气运。

一定是她。

她的灵根太强了,强到把她哥哥的命都吸走了。

聂父敕令聂云韵以后不得修炼。

“你要是再敢修炼,我就打断你的腿。”

聂云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可聂云昭还是彻底病了下去。

躺在床上,形如枯槁。他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喘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聂云韵坐在床尾,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明明也该恨他的。

他让她背了那么多年,让她放了那么多碗的血,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她该恨他的。

可当她看到他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恨不起来了。

她回到厨房,拿起那把放血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刀刃没入皮肉,鲜血涌出。

这是心头血。

她将心头血掺进药里,端着碗走进聂云昭的房间。聂母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进聂云昭嘴里。

聂云昭喝了之后,果然有了起色。脸色不再像死人一样灰白,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聂云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心头血不是仙丹,救不了必死之人。

聂云韵在屋外守了他一夜。她靠在廊柱上,裹着一件薄薄的披风。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屋种的哭泣吵醒了她。聂云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坐到了地上,披风滑落在一旁,露在外面的手臂冻得发紫。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廊柱缓了缓,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聂云昭在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聂母抱着他,心疼的眼泪直流。

聂云昭靠在母亲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起眼皮,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聂云韵。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要是……我也有灵根就好了。”他声音轻得像呢喃,“是不是就不会……早早离你而去。”

———

聂云韵再次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浓到让人几欲呕吐。

她浑身虚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从她体内被剥离了出去。

她似乎是有感应一般,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处。

一道疤痕横亘在那里,长长的,凸起的。

聂云韵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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