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容妆。
绾君丝。
玉腰带下,每一条袍服褶皱都熟悉到可以徒手勾勒。
手帕浸透系之的汗液,林挽枝叠好收起,琥珀色的眸子凝着顾云舟,似要将他凝固在眼眸,结出一枚真正的琥珀。
半个月不见,他下巴都薄了。
林挽枝小手拳在他胸口,仰望他,想和他多呆一阵,更想直接回家,为他重煮一釜桃花粥,再烹清爽的莼菜鲈鱼羹。
但是天子降旨,命顾云舟回掖庭狱。
天命难违。
不可挨延。
“挽挽,我们该出去了。”
顾云舟捉住她手腕,捏了捏,轻轻松开。
“嗯。我先回家等你。”
林挽枝满怀期待,冲他笑,嘴角梨涡,像两朵鲜开的小花。
她要回家了,天子还系之清白,她要回去收拾庭院和卧房,换鲜亮的衣裳,系之的身体需要调养,药膳也要预备……
“记得姜大人。”
“嗯。”林挽枝点头,“记牢了。”
“那就好。”
顾云舟最后深看她,从发顶慢慢看到脚尖,转身开门。
天光乍现,盲不可视。
顾云舟伸手为林挽枝挡,林挽枝巧笑,齿白,肌肤粉透。
赵柔福与修行侣,还有两名御前侍卫候在门口。
含凉殿殿门大张,天子与王公朝臣俱在,此间动向,主殿一览无余。
天子降明旨,顾云舟应该随侍卫回掖庭,然而想到方才天子站在殿门口那一幕,他无法坐视挽挽独自走向天子,必须和挽挽同时出现在天子眼前。
他和挽挽,是夫妻。
“我去御前告退。”
这话说给挽挽听。
二人一道过去。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默许之。
赵柔福与修行侣随侍。
含凉殿中。
三张弓分赐三位亲王,殿中气氛热烈,独不见高阳长公主。
想来天子金口玉言,长公主殿下被当场送去广仁寺。
林挽枝稍稍松口气。
“罪臣顾云舟,拜见吾皇。”顾云舟端端跪下:“臣戴罪之身,即刻折返掖庭狱,听候发落。”
“去罢。”天子支颐御座中。
顾云舟起身欲退。
李贞伫立殿中,亲见儿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她,胸口犹压千斤巨石,想起儿媳方才不顾一切追去,免下儿子再次受辱,且天子已经明言从轻发落,心一横,她望向御座。
“启奏圣上。”
宗正寺少卿出列,躬身禀告:“眼下驸马凶礼中断,长公主府也需要管理,宗正寺不可一日无长官,微臣斗胆,恳请圣上恩准微臣出入掖庭,相关公务还需请示小顾大人。”
话音未尽,殿中鸦雀无闻。
不论是何情由,顾云舟举止失当,绝不能继续担任宗正寺卿,但当初乾纲独断、拔擢顾云舟的人,是太后殿下。
太后殿下自天子周岁登基就垂帘听政,她钦定的人选,大抵是动不得,故而少卿请旨,虽为公务,也几同于替所有人求天子一句话:您对小顾大人,从轻到何种地步?
每个人都放轻呼吸,等候天子明旨——准或是不准。
顾云舟也被架在原地,林挽枝在他身边,冷不丁感到空气粘稠,呼吸不易。
天子支颐未动。
“黄宪。”
“是。”黄宪打个拂尘,往前一步,声如洪钟:“今晨,陛下与太后殿下已商议、并择定新任宗正寺卿人选。”
闻听此言,众臣低垂首,心下了然——到底丧庐丑闻太脏,宗室要脸面,如何能让一个玷污公主的臣子继续管理皇族,罢职理所应当。
只是小顾大人清誉受损、太师府眨眼丢了一个三品要职,也得疼上一疼。
转而,两寺官员又侧目三位亲王——国朝二百年,皇族事务历来由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自行管理,太后在二十年前改了这条政令,陆续让张家、顾家执掌宗正寺。三位亲王都是先帝所出,身份贵重,天子特招他们前来,莫非人选就在其中?
殿中寂寂悄悄,林挽枝隐约听出顾云舟官职被人顶替,下意识侧望——系之看起来好奇怪,那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吗?
他没有不高兴,那她也不用太担心吧,毕竟刚经历那样难堪的事,系之累了,正好休息一阵,以后也无须接触长公主殿下。
就当从未发生,那件事过去了。
林挽枝肌肤点点热,是方才系之为她穿衣所碰触,系之从前不会刻意回避接触,而今这般,她懂:系之修身洁行,不染一尘,不是那种轻浪浮薄的男人,他心里,还难受着吧。
回家,林挽枝只想带他回家,安安稳稳,陪他。
“陛下与太后殿下属意御史大夫——姜抱村兼任宗正寺卿一职。”
黄宪郑重宣唱。
殿中目光齐刷刷投向姜抱村。
姜抱村身着紫色官袍,满头花白,端端往殿中下拜——“老臣跪谢天恩。”
这一拜,无多余一字。
天子抬手,示意平身。
“谢吾皇恩典。”姜抱村慢腾腾站起来。
三位亲王顿时恍然——今日来一遭的赏赐,唯有玩物。宗正寺依旧不会还给卫氏皇族,皇族依旧要受外姓钳制,宗正寺卿顾云舟犯下的弥天大错,卫氏皇族也不能咬着不放。
而两寺官员敛容见证这简洁到极致的权职交割,心下亦是悚然。
姜抱村这些年没少骂积善宫,天子为事佛荒废政务,姜抱村更是恨得牙痒,吾皇与太后殿下给姜家送权柄,看来也是长公主逼得没法子了。
驸马之死本就蹊跷,长公主殿下与小顾大人玷污丧庐,更令姜家蒙羞,姜抱村是苦主,本就在道义上占据绝对高位,而今兼管皇族,更可以名正言顺查长公主、打顾家。
更有,姜驸马与长公主那桩赐婚,也属实不堪提及——
十五年前,长公主殿下年华十三,去往越国联姻,结果半道同迎亲使睡到一张床,失了贞洁,被越国皇帝退回来。
太后殿下转头就赐婚,把怼天怼地怼佛陀的姜家指给长公主,想来太后殿下以为姜家奉儒法、家风严,能约束长公主,没想到公主婚后全不收敛,公主府蓄养面首没有五百也有三百,锁骨菩萨之名人尽皆知,累得姜家十五年来灰头土脸,一喷积善宫,就被戳脊梁骨。
憋了这么些年,又折了嫡长子,姜家会做出什么事来,简直无法想象。
顾云舟不在乎。
不在乎官职被褫夺,顾家不缺一个宗正寺卿,他也懒得插手皇族事务,姜抱村接去这个位置,就更有资格也有义务管挽挽被扣留宫禁一事。
这一局,他什么都不争,只要挽挽平安回家。
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轻轻地,顾云舟垂在身侧的手臂移动,在宽袖遮掩下,他碰了碰身边的林挽枝。
无须言语,林挽枝立刻会意——那位就是姜驸马的父亲,无辜受累的姜大人。
提裙,吸气,她酝酿行大礼。
“皇上。”
李贞突然站出来,屈膝跪下肃拜。
顾云舟瞳孔猛地一颤,紫袍纹丝不动,鞋履无声转碾。
“皇上,臣妇有罪。”李贞跪得笔直,眼前挥之不去是儿子猩红怒视的眼睛。
是她送儿子心爱的女人入宫,她狠下心那样做是为了救儿子,而非让儿子恨她,当着儿子的面,她必须站出来。
“臣妇无能,教养无方,昨日林氏殿前失仪,是臣妇之过,恳请皇上责罚臣妇,放林氏离宫,臣妇必定严加训诫。”
“通。”
闷闷一声响,李贞叩首。
林挽枝吸气到一半,提裙的手猛颤,心脏跳到嗓子眼——她殿前失仪,冒犯天子,婆母为她向天子请罪,婆母平时对她不冷也不热,原以为不太喜爱她,现在居然为她当众跪下叩头,婆母原来这样看重她……
婆母。
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雾蒙蒙。
林挽枝快乐得晕眩,十七岁的小妻子,浸润爱与呵护,什么都藏不住,侧身仰望为她带来无边幸福的顾云舟,脸上开出花,身体因为喜悦而前倾,跃跃翘起了脚后跟。
她身后就是午时的日光,御座中,龙目因为支颐而倾斜——那个只会瑟缩发抖的小妇人,像被点亮一样,身染柔光,眼波流转,玉软花娇,一时,竟也美得不可方物。
她到底藏了多少面。
欺君,没完了。
寂静旷旷殿宇中。
顾雍默默阖上眼。
顾云舟僵立,眼神都散了,没有接挽挽的笑颜。
御座上,元封帝暂舍那欺君之物,扫一眼李贞右腕玉镯——镂空雕花的纹路,正合一处可怜兮兮的殷红。
殷红浮于雪软,在眼前颤抖,两片蝴蝶一样的骨头,颤巍巍,翩跹于龙目,却扑入一袭紫袍。
慢慢地,龙袍窄袖中的右手抬起,指向站在殿门口、日光侵噬下的欺君之物。
“她?”
帝王笑,嗤笑:“她能失什么仪?”
君父宛似动怒,朝臣瞬间默默。
林挽枝快速转向,规规矩矩立正。
顾云舟瞳仁映着母亲的背影,缓缓,缓缓也合上眼睛。
天子笑意不减。
“倒是你们——顾云舟弑杀皇亲,你们送她来善后。”
像是在说什么荒唐可笑的事,天子嘴角压不下去,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让朕替你们决定顾云舟是否尚公主,交出顾云舟的妻子任凭处置,朕接下烫手山芋,不计较你们把烂摊子推进宫,也赏了顾云舟公平。”
天子漫不经心扫视李贞与顾雍:“现在你们顾家当众要人,何意?”
像是冷风呼啸而过,摧枯拉朽,那道高不可攀的太师府门楣,连同脸皮,被天子层层剥下,撕碎,碾成齑粉。
粉尘席卷,风暴残厉,径直刮向林挽枝,她鞋中的脚趾头前一刻还表面老实、实则欢快地扭扭舞蹈,此刻连同眼角眉梢的欢悦,骤然凝固,失温,结冰。
天子修行佛法,鲜少动怒,三王两寺、所有人死死压头,噤若寒蝉。
宗正寺少卿再也不敢出头试探,所有人都在脑中迅速将事情捋一遍——
小顾大人出了那档子事,太师不出面,让小顾夫人出面顶。
小顾夫人张口就是“我来接你回家”,天真懵懂得令人发指,如何顶得住这种事,太师府送她入宫竟连始末缘由都不曾与她说清,哪有世家大族这样欺负新妇的。
太师府若不愿尚公主,就该主动与天子请罪;若愿意尚公主,也应自行处置小顾夫人——和离、休弃,甚至病故……太师府焉能一点肉不愿割,一点脏不沾手,尽数丢给天子?
天子亲政三年不理政,那是因为天子一心向佛,不理俗务,太师府如此行事,哪有半点人臣本分?
而今天子公允裁决,太师夫人又当众要人,合着好人他们当,还要含沙射影逼天子放人,简直活腻了!
小顾大人这事虽说棘手,可越污糟越要正面表态,太师府真是昏招频出,万不该拿脏事污天子眼睛。
且君父慈悲,又如何忍见太师府苛待新妇,留下小顾夫人,定然也是再三考量。
腹诽,是看不见的人心翻涌。
三位亲王,面上笑意一闪而逝。
李贞怔怔地,只觉得被一柄无形的刀剥皮剔骨,无地自容,说不出一字辩解。
顾雍太师之尊,本朝二百年首位在世加赐太师的人臣,须臾间脸面扫地。
预想中的天雷落地。
顾云舟不意外,只绝望——他从未想过母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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