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风,丝丝缕缕。

不动明王香,如屏障笼罩。

风绕道。

日近午时,春日昭昭。

顾雍跪在地上。

他方过不惑之年,身子康健,此刻忽觉骨冷,仿佛时空变幻,跪回那一日——

二十二年前,先帝与先太子同一日薨逝,彼时还是张皇后的太后殿下,将先帝妃嫔与后宫宫娥、上千人尽数殉葬。

就在那场殉葬礼上,百官缟素,宗亲跪伏,白绫缠绕,墓坑吞玉噬香,时年仅仅一岁的天子,摇摇晃晃走向张皇后,抓她手中佛珠。

嗒嗒嗒,佛珠响。

年幼的皇子玩弄佛珠,眼睛亮得吓人。

陵墓阴寒,稚子笑声与白绫齐飞。

殉葬现场,成了天子的游戏场。

想到那个画面,顾雍汗流浃背。

当年那串佛珠,此刻正盘绕天子左腕。

同样的奠酒,云舟受不住,顾雍料想虎狼药对天子作用有限,因为天子生来就是圣僧,又修行多年,哪知竟丝毫不受影响。

彻骨的寒意历经二十二载风雨,从皇陵地宫与顾雍的骨缝爬出来,他下意识看向当时还是皇子的三位亲王,姜抱村当年也在场——

四人压低头,不见胸腹起伏。

顾雍也不敢喘,执掌朝纲这么多年,就连听到儿子下狱那一刻,他也没有如此不安。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那声音在抖——

“皇上。”

林挽枝鼻尖额头全是汗,左肩已经痛得失去知觉。

挣不开婆母钳制,但她绝不坐视系之中了虎狼药还被女人带走。

系之已经受够了,不要再折磨他了,绝望中林挽枝求助天子左腕那串佛珠——

“皇上,臣妇请旨去照看我夫。”

心脏扑通跳,她抖得厉害,声音出口即碎。

李贞瞬间撤手。

万众匍匐的露台,天子一人伫立,垂睇小妇人皱巴巴的肩领——她又把自己弄得衣衫不整。

元封帝唇角微微提起。

“准。”

黄宪敛容,拂尘随风摆荡,幽幽看向顾云舟所在的偏殿。

“谢吾皇恩典!”

林挽枝叩头,撑地而起,深吸一口气——求佛珠有用。

“小顾夫人,这边请。”赵柔福候在露台与轩阁交界。

起身站定,林挽枝屈膝朝天子恭敬致礼,循着两寺官员让出、顾云舟被带走的空挡,走向赵柔福。

“臣也想去。”

高阳长公主嘴馋乞食一样撒娇。

林挽枝浑身一僵,脚步滞空,侧目对上长公主——长公主挑眉,那双水杏似地眼睛挑逗她,仿佛在说:一起玩儿啊。

林挽枝汗毛倒竖。

“闭嘴。”

天子愠怒。

长公主嘟了一下嘴,没再闹。

林挽枝悬在半空的脚这才落地,疾步走到赵柔福跟前。

“快,请快点带我去。”

赵柔福转身引路。

经过乌木小几,哀罂静静立在那里,宛若一个小小牌位。

林挽枝脚步零碎迅疾,忽然悲从中来——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她何尝不是姜驸马,被棺盖压着,眼睁睁看珍重之人走向深渊。

唯一庆幸,是她还活着,天子慈悲,放她奔赴。

林挽枝亦步亦趋,无声催促赵柔福。

赵柔福出身高官之家,入宫之前,父亲手把手为她讲透朝局,她非常清楚轩阁与露台正上演什么戏码,更知晓现在赶去偏殿,会撞见什么。

出轩阁,上桥。

风大,水皮皱。

远远地,含凉殿飞檐来迎,阴影遮天蔽日,吞没林挽枝细影。

行至东侧偏殿,赵柔福驻足。

林挽枝迫不及待推门。

“吱扭。”

屏风后头,人影摇动,女声狎昵——

“大人,奴婢冒犯了。”

犹如当头一棒,林挽枝脑中轰鸣,整个人活似被掏空,杵在原地。

她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应该退出去……

“滚出去!”

顾云舟一声怒。

屏风轰然翻到,连带着滚落方才扶走顾云舟的宫娥。

林挽枝不敢直视,直至宫娥滚到脚边,衣衫完整,她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系之坐在床沿,除却被她褪去袖袍的左臂,好端端坐在那里。

“系之。”林挽枝嘴唇发抖。

顾云舟只看到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矮下去,扶起另一个模糊人影,扶远。

随后房门关上,那人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脸逐渐清晰。

“挽挽?”

顾云舟本能迎去。

起身一霎,又猝然跌回,伸臂阻拦:“挽挽你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天子逼他,顾云舟每一块骨头都确定天子在逼他——虎狼药压着他,若不取宫娥,他无法解释前夜为何同长公主那般。若取,挽挽就在这里。

清白和背叛。

赦免与羞辱。

两头无路。

顾云舟清楚两害相权该怎么选,可是挽挽。

“挽挽。”他竖掌,不许林挽枝近身:“乖,快回母亲身边。”

“我不走。”

一臂的距离,什么都挡不住,林挽枝打量他,清楚看到他身体不受控制,腹底压不住火势。

“很难受吗?”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慢慢抬手,伸向自己胸前的腰带。

扑簌,梨色腰带坠落,落在顾云舟手腕,温热。

“挽挽你在做什么?”他急了,腰带挂在手腕抖动。

“我是你的妻子啊……系之,你说你很快就回来,要系回我的腰肢……我在这里。”

林挽枝解衣襟。

鹅黄对襟窄袖衫,压在藕色长裙下。

她早就不想要这身衣裳——藏红花、白檀香、酥油、海南栈香。

她厌恶这些味道。

脱掉。

脱掉了重新染上系之的味道,留下系之的痕迹,她是系之的妻子。

“不要,挽挽,我不愿这样对你。”顾云舟站起来,想阻止,手心却是燎原的火势,他不敢近身,抓紧手中的腰带,贴床沿往左,一寸寸退却。

“挽挽你出去,相信我,我能处理,我会回家。”

“我当然信你,所以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挽枝两手朝肩后翻,衣料丝滑,鹅黄对襟窄袖衫顺着手臂与后背滑落,两条纤细丝带交叉悬在后背,她解开。

小衣剥落,上身裸呈,左肩一片被掐过的殷红,似破。

她走向顾云舟。

顾云舟退。

林挽枝进。

房门忽然吱扭一声敞开——没有屏风阻隔,不动明王香轰然逼近。

天子立在门口。

光线从他身后涌入,龙袍刺目。

林挽枝慌忙扑向顾云舟,顾云舟拥她转身,冒着大不敬的死罪,以后背面对帝王,被虎狼药折磨得摇摇欲坠的身体,爆发巨大的控制力,迅速脱下官袍,裹紧林挽枝。

林挽枝浑身发颤,几乎当场死过去。

顾云舟拥着他,双目充血,浑身血液爆沸,恨不能剖开胸膛将她藏进去,缝起来。

可是不行,用力抱一下,顾云舟不得放开颤抖的妻子。

他独自回转身,只穿着裈裤与中衣,戴一身死罪,往殿中跪下请罪:“罪臣衣冠不整,冲撞圣驾,罪该万死。求皇上容罪臣整理仪容——”

“衣冠不整,情有可原。”

元封帝语气稀松平常,龙目中残留圆润肩膀那一抹殷红,目光扫视落在床前的鹅黄,鹅黄之上蜷一小片泛光的莹白,许是被撑过,莹白上有两道弧度微妙的隆起,一弯月舟盘踞其间,一如那把芋色小伞。

左腕上,佛珠勒缠。

体内掀不起波澜的虎狼药,忽现抬头之势。

然则非是虎狼药抬头,当是魔障不死,又寻隙乱他修行。

元封帝不避,轻易压下那势头,云淡风轻,道:

“可见那虎狼药的药效,确非常人所能克制。”

这种状态下听到外男的声音,林挽枝不确定方才被看去多少,伏在床边,耳垂滴血,从脸烧到脖颈,恨不能凿洞钻床底下去。

瑟缩的小妇人,天子看在眼里,看清发髻中的桃枝快要掉落出来,将落未落,她是懂如何勾引男人。

自己衣裳不穿,非要裹男人衣袍,在禁庭放荡。

“丧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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