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妙一时没有应她。
卫樱溪摇摇头:“我知道纪宜禾的事情你很难过,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却应该向前看。”
“是啊,”姜妙轻轻叹气,“我想,我可以不必现在就去远游。”
“哦?”卫樱溪好奇,“怎么改变想法了?”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所求之道,要走之路,可除此之外,还有家人、朋友、恋人,有身处这个位置要负担的责任。”
姜妙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远处覆雪的山顶:“纪宜禾肩上担着的是纪家,我的肩上没有家族是因为我娘在替我负担,可我有今日的住所、衣物,能用珍馐美馔,是因为大宁和平,是因为百姓在劳作。”
卫樱溪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也找到了你肩上的责任?”
“没错,”姜妙点点头,“我不应该急着离开开平府,至少现在不应该,我既身为县主,靠百姓供养,那就要做我该做之事。如今的大宁,女子还无法完全走上朝堂,但又有许多事,却是女子来做才更容易。”
“大宁要和西格部互市,往后如布料刺绣这些必定能有一段时间成为紧俏货,我比其他人更早得知这个消息,就应该更早带着那些有志于此的姑娘准备。只有让大伙都有事做,都能赚到银两,大宁的边境才拿得出军费,百姓才能一直和平。”
卫樱溪见她信心十足,不由抚掌:“看来你和纪宜禾聊了不少。”
姜妙眼中流过一丝遗憾:“可惜我与她相谈太晚,若早知她是这样的人,兴许……”
她没有再说下去。
逝去的人不会复生,她的满腔抱负都已随着一抔黄土,深埋地底。
姜妙只想倘若真有神仙,便让那姑娘托生在一个承平的好时候,女子能做更多的事,纪宜禾也必定能获得一番新成就。
*
此后姜妙倒是更忙了,卫樱溪也掺乎了来,她们倒并不是想自己开个成衣铺子或是绣坊之类的,而是想效书中前辈,收纳流民,教以谋生之法,便先在开平府中试验,若有效果,再行推广。
直到廿八日,为新年宫宴所制的衣裳送入了隐竹轩,姜妙终于暂得半日空闲,先将衣裳试了定下。
因这一年圣上还在先太后孝中,故而宫宴并不如往年铺张,新衣虽按旧例,颜色花样上却比之平素清淡许多。
不过姜妙如今觉得清淡些好,她本就不大挑剔这些,既是娘亲着人送来,便立时穿了去试。
宝蓝织锦长裙,今岁选的纹样不算起眼,只有金银线织入细小花朵,星星点点,走动时让裙裾若有流光。
上身则搭配了月白长袄并堇色大衫,大衫不似往年绣许多花样,只在领缘缀了一串珍珠,若细看去才能瞧见布料上团花似的暗纹。
姜妙站在铜镜前,倒是对这一身很是满意。
尺寸合度,样子也不张扬,适配她如今的心境。
而那珍珠领缘倒成了点睛之笔,衬得她肤色白若凝脂,连脖颈都好像修长了些。
“娘亲近来只怕是和哪位夫人聊了开平府的什么时兴花样,这珍珠倒像是后缀上的,这可以记下来,到时教给绣坊的姑娘们。”
她这话本是与玉芙说的,然说完之后却没听到人回应。
姜妙正待回头去瞧,却看见镜中苏定钦正在她身后,灼灼看着她。
“你,你何时来的?”姜妙两手捏了捏,转过身问。
天色将晚,他已换了一身随常的衣裳,想来是下值之后略收拾了下便到了这里。
往日他总要在书房里先处理公务,今日或许是有什么事吧?
姜妙这么想着,朝他走过去:“可是近年节了,有什么事情?”
苏定钦看着她朝自己走来,不知怎么,总觉得今日的姜妙不大一样。
他轻咳了一声:“是有些事情,母亲同我说,明日该去长公主府一趟,后日晚上就要入宫,年节之前也寻不出空处再送你回去瞧瞧了,我想这样也好,便来与你商量。”
“你安排就好。”姜妙应了。
“嗯。那我让他们准备。”苏定钦点点头。
话说完了,只是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怎么了?】
【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少女心声传来,苏定钦不自然地撇了撇视线。
“这是宫宴要穿的衣裳?”
“嗯,如何,好看吗?”他既问了,姜妙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认真回答。
“好看,比平常都更要好看些,你穿着,就很好看。”
他很少这么夸人,姜妙听得脸上有些发热,便垂首笑。
“笑什么?”苏定钦见她模样,问道。
“我觉得你今日和平常也不太一样。”
“哪里不同?”
“说不好……”
【平素倒也瞧着我,却不像今日,像是要将人瞧出火来,怪羞人的。】
她心里的话全无遮拦,倘若听不见还好,既听见了,苏定钦便也觉出几分自己的异样来。
也不知是不是许多日未曾好好见过,好好同她说话,此刻留在屋中,他竟一点不想回去继续处理朝堂那些琐事了。
“甚少见到知微穿着这样隆重的衣裳,所以就想多看看。”
他这借口实有些蹩脚。
“我也许久不曾穿了,从镜子里看,好像是和平日穿那些衣裳不太相同。”姜妙叽里咕噜说着。
“嗯。”苏定钦应了一声。
听着她软糯声音响在耳畔,便觉气血有些上涌。
也不知是不是她卧房内的地龙烧得更热些,此时好像有热浪滚滚扑面而来,与外头寒冷天气截然不同。
苏定钦觉得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既说完了,我就先去书房了,晚些再来陪你用膳。”
他说完转身欲走,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姜妙的声音。
“苏砚恒!”
话音出口,姜妙自己突然有些后悔。
【这怎么办……】
她喊了他的名字,可心里又慌乱,苏定钦便又回身看着她,不知她有什么话想说。
【或许机会并不需要筹谋呢?他在这,我也在这,这不就是机会吗?】
“我有话和你说。”姜妙鼓足勇气,微微抬首,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在听。”
“我不想行走四方了,或者说,现在不想。”
“为什么?”苏定钦倒当真有些惊讶。
“我想好了,我是县主,虽然没什么实权,可那也是县主,也受百姓供养。所以我也要做些什么,这些时日,我和樱溪寻了一块地方,准备把它建成一个学堂,专收想学活计的穷苦人,教他们做些简单的事情,这样或许原本的流民就能养活自己。”
她说着说着有些急了:“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们做的这件事很小,也改变不了很多,可我想,所有的事情不都是从最细微处改变的吗?或许有人看到我们这么做可行,便也会行这样的善举,说不定就能有些好的变化呢?”
她说完了,有点紧张地看着苏定钦。
【怎么不说话?必定是瞧不上我这主意的吧……】
【我本来也没想说这个……】
【早知道还不如不开口……】
苏定钦听着她在心里懊恼,偏生脸上又要装作镇定,倍觉她惹人怜爱。
这确实算不得是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她也并没有说错,改变都是从一点一滴里开始的。
“知微所想,虽都在细微处,但蕴藏无数机会,若你想做,自去做便可。”
姜妙听他唤她表字,便觉整个心上酥酥麻麻。
不知道为什么,“知微”两个字,他说出来,就是和别人不同。
“你同意了就好。”
见她笑了,他也跟着笑。
“只这一件事吗?”
苏定钦离她更近了一些,他问这句话时,温热的空气就从姜妙脸颊边擦过。
姜妙只觉浑身血液好像猛地灌上了头脸,整个人被蒸得晕晕乎乎。
“还,还有……”
【他,好像离得近了些。】
“我……”姜妙看着他,唇瓣微动,话欲出口,却越发紧张起来。
而苏定钦脑海中,此时却有些空白了,他眼中已全然被少女精致眉眼所占据,待视线落在她将启未启的唇瓣之上,那日狱中耳鬓厮磨,便如同此前许多日夜一般,疯狂回现。
他目光炽热缱绻,是姜妙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渐渐有些忘了自己方才准备说什么,只是恍若要沉浸溺毙于他的目光中一般。
如同受了蛊惑,又如同是早已想说出的话,等到了最好的那一刻。
姜妙喃喃。
“我,心悦砚恒。”
世间万般,皆不敌眼前人一语。
苏定钦恍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想将眼前人拥入怀中,揉进身体,却又觉她为世间珍宝,不敢稍稍用力。
“知微……”
他哑然出声,同她咫尺之间。
姜妙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抬手,揽住男人劲瘦腰身。
只不过轻轻的一下触碰,苏定钦便已不受控制,直接将她更紧地拥住。
他垂首抵在她额头上,感受到她稍显凌乱的呼吸。
“你说什么?”
“我……”姜妙轻轻呼气,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我说,我心悦砚恒。”
“心悦谁?”
“砚恒。”
姜妙看着他,目光已然迷离,她感觉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只能倚靠在他身上。
苏定钦轻而易举就将人抱了起来,不过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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