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窗边花盆里插着昨夜那截竹签,风一吹,竹签轻轻晃了晃。青鸟蹲在窗棂上,正低头啄一片青梅糖纸,啄了两下,嫌甜,又甩开了。

秦梁燕伸手把糖纸抢回来:“这个不能吃。”

青鸟歪头看她。

她把糖纸抚平,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傻,便随手塞进抽屉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许婆在前头喊她:“少主,坞里来人了。”

秦梁燕刚洗完脸,闻言有些不高兴。

沉灯坞的人近来来得太勤,像怕她真的被照微寺的钟声拐走似的。她拿帕子擦了擦脸,推门出去,便见铺中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肩背很宽,腰间别着一柄窄刀。刀鞘漆黑,没有半点花纹,搁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冷。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坐在青梅铺狭窄的木桌边,像一尊不合时宜的铁像。

秦梁燕叫他:“乌叔。”

乌衡抬眼看她,起身行礼:“少主。”

他是沉灯坞刑堂副使,跟了秦吞舟许多年。秦梁燕小时候闯祸,多半是左护法笑着收拾,乌衡冷着脸善后。

她见到乌衡,就知道这回不是普通传话。

秦梁燕走过去坐下,先问:“我爹要来抓我?”

乌衡道:“坞主说,请少主回去。”

“请”字从乌衡嘴里说出来,听着比“抓”还硬。

秦梁燕拿了一颗青梅糖,咬碎了,酸得眼睛眯了一下:“武林大会还有些日子,他急什么?”

乌衡道:“大会帖子已送到沉灯坞。正道这回请了十二门、三庄、六派,还有停云山的祝盟主。”

许婆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到这里,手慢了慢。

祝盟主名祝观澜,二十年前便是正道诸门里最会说话的人。说话温和,杀人也温和。江湖上提起他,多半称一声君子。沉灯坞的人提起他,通常不称呼。

秦梁燕不喜欢祝观澜。

她小时候曾问过秦吞舟,为什么正道说话总爱先叹气后杀人。秦吞舟那时正在擦刀,听了只说,因为他们要先把自己的手擦干净。

乌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黑蜡封住,蜡上压着沉灯坞的印。那印不像寻常门派的花纹,只是一盏半沉在水里的灯。

秦梁燕拆开信。

信很短。

“玩够便归。若不归,我亲去接。”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道刀痕似的墨迹。

秦梁燕看完,叹了口气:“他就不能多写几个字?我小时候写认错书都比他认真。”

乌衡低声道:“坞主还说,照微寺不可久留。”

“你们怎么都说照微寺不好?”秦梁燕皱眉,“那寺里除了规矩多些、饭淡些、和尚胆小些,也没有什么。”

乌衡看着她:“少主,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刀亮出来的地方。”

秦梁燕不爱听这样的话。

她忽然觉得沉灯坞的人和照微寺的人也没差多少,都爱把一句简单的话说得像藏了三层机关。

“我今日上山一趟。”她把信收进袖里,“同了悟说一声,明日回。”

乌衡的眼神沉了一沉:“那个小和尚?”

“嗯。”

“少主与他很熟?”

秦梁燕想说熟,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和了悟算熟吗?

他们见过几回,一起下过山,吃过一碗馄饨,他吃了她的糖,还收了她的小灯。这样算起来,好像也很熟。

可她又觉得,若说得太熟,乌衡一定会回去告诉她爹。秦吞舟听了,也许真会亲自来把照微寺的山门拆了。

于是她道:“不算很熟。”

许婆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秦梁燕当作没看见。

乌衡道:“少主若一定要去,属下随行。”

“不用。”秦梁燕站起来,“你站在旁边,他会怕。”

“他若怕,便不是少主该亲近的人。”

秦梁燕不高兴:“他不怕我。”

乌衡没有争辩。

沉灯坞的人大多知道,不要在秦梁燕兴头上同她争。

她小时候想养狼,秦吞舟都没争,只叫人把狼牙拔了半颗,免得咬她。后来那狼嫌沉灯坞饭菜太咸,自己跑了,秦梁燕难过了三天。

乌衡只道:“属下在山下等。”

秦梁燕点点头,背上红缨枪出门。

今日天色很好。

雨洗过的空觉山有一种很浅的亮意,树叶湿绿,山石发青。秦梁燕一路上山,比前几日走得慢些。她心里想着要回沉灯坞,便有些舍不得这条山道。

说来也怪。

从前她觉得照微寺闷,空觉山也闷,山上山下规矩都多。可如今想到要走,竟觉得山风、青苔、老柳树、寺门前那块碍眼的木牌,都有些眼熟起来。

她照旧从后墙翻进去。

老柳树下没人。

藏经阁后院也没人。

秦梁燕绕了半圈,才在寺后竹林里看见了悟。

他没有穿昨日下山那双旧僧鞋,换了一双更轻的布鞋。僧衣袖口束起,手中握着一根竹枝。

竹枝很细,在他手里却像剑。

他背对着她,出手极快。风声被竹枝破开,又被他很快收住。竹叶落下时,还没沾地,便被枝尖挑开。

秦梁燕站在竹林外看了一会儿。

了悟的招式干净,也冷。

那不是寺中僧人强身健体的功夫。秦梁燕在沉灯坞见过太多会杀人的人,她知道什么样的动作是练给自己看的,什么样的动作是练给别人死的。

了悟收势时,竹枝停在半空。

他道:“秦姑娘。”

秦梁燕从树后走出来:“你早知道我来了?”

“听见了。”

“我脚步这么轻,你也听见了?”

了悟回身看她:“青鸟叫了一声。”

秦梁燕抬头。

青鸟站在竹梢上,十分无辜。

秦梁燕收回目光,看向他手里的竹枝:“你这不像强身功夫。”

了悟垂眼,将竹枝放到一旁:“寺中偶尔也练剑。”

“和尚也练剑?”

“照微寺不只诵经。”

这话他说得平静,却比从前坦白了一点。

秦梁燕忽然有些高兴。

她并不介意了悟会武功。沉灯坞的人都讲究本事,若了悟真只会扫叶念经,她反倒要担心他下山后被人欺负。她介意的是他从前总装作不会。

“那你早说便是。”秦梁燕走近,“我又不会笑你。你剑法不错,比山下很多正道人士强。”

了悟道:“秦姑娘见过很多正道人士出剑?”

“见过。”她说,“多数都爱先报门派,再报姓名,再说一句今日替天行道。等他们说完,我都能吃完半块饼了。”

了悟似乎想笑,又忍住。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问:“你若出剑,也会先说替天行道吗?”

了悟眼睫微动。

竹林中风声轻轻擦过。

他道:“不会。”

“那便好。”秦梁燕松了口气,“我最讨厌这种话。杀人便杀人,打架便打架,偏要叫天来替自己站着。天又不认识他们。”

了悟没有接话。

秦梁燕今日像是心情很好,又像是心里藏着话。她看了看四周,见无人,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了悟接过:“这是什么?”

“酸糖。”她道,“昨日你说糖燕太甜,我今日给你带酸的。”

了悟低头看着那包糖。

布包结得不大好,系绳打了两个死结。他拆了半晌没拆开,秦梁燕看不下去,伸手替他解。

她低头时离得很近,发梢扫过他的手背。了悟没有动,只觉得袖中的佛珠又硌住了掌心。

秦梁燕解开布包,挑了一颗糖塞给他:“吃。”

了悟道:“现在?”

“现在。”

他只得放入口中。

酸意一下漫开。

秦梁燕看着他的神色,笑得很高兴:“酸吧?”

了悟皱了下眉:“很酸。”

“山下铺子里最酸的。”秦梁燕很得意,“你不爱甜,我便给你买酸的。”

了悟把那颗糖含着,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秦梁燕原本要笑,忽然想起自己今日来的正事,笑意便淡了些。

她在旁边石头上坐下:“了悟,我明日要回沉灯坞。”

了悟抬眼看她。

“明日?”

“嗯。”秦梁燕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竹叶,“我爹催我回去。武林大会帖子到了,他要去会一会那些正道人士。”

了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问得很轻:“秦坞主也去?”

秦梁燕点头:“他原本不爱去这些会。正道人士坐在一起说大话,他嫌吵。不过今年祝观澜也去,我爹大约要亲自看一眼。”

了悟道:“祝盟主?”

“你也知道他?”

“听师父提过。”

秦梁燕撇嘴:“别听你师父说,他肯定只说祝观澜是正道君子。我们沉灯坞不这么叫他。”

“那叫什么?”

秦梁燕想了想:“我爹一般不叫他。提起他时,只擦刀。”

了悟静了片刻。

他应当继续问。

方丈要他知道秦吞舟何时动身,带多少人,哪几位堂主随行。秦梁燕此刻毫无防备,话也已经递到了他手边。

可他看着她坐在竹林石上,低头拨竹叶的样子,忽然觉得每多问一句,都像从她袖中偷走一样东西。

秦梁燕却自己说了下去:“乌叔说,我爹后日从沉灯坞动身,先到青梅铺接我,再往惊鹤渡去。应当不会带太多人,最多带乌叔、左护法,还有几个堂中老人。”

了悟喉间微紧。

这些消息太清楚。

清楚得像她亲手替他铺好了通往沉灯坞的路。

他低声问:“少主不怕我告诉旁人?”

秦梁燕抬头看他,像是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你会吗?”

了悟没有立刻答。

秦梁燕便笑了:“你不会。”

她说得太快,太笃定,甚至没有多想一瞬。

了悟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想起昨夜方丈说的那句话。

她本就信人。

那便让她只信你。

秦梁燕不知道他心中想了什么,只继续道:“我走几日便回来。若武林大会无趣,我说不定半路就跑。”

了悟道:“秦坞主会许?”

“不会。”她说得坦然,“所以要偷偷跑。”

了悟看着她,终于问:“秦姑娘为何一定还要回来?”

秦梁燕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没想过。

她为什么一定还要回来?

照微寺饭不好吃,规矩多,方丈不喜欢她,小沙弥见她像见了山鬼。可她还是想回来。

她抬头看了悟。

竹林里光影很淡,落在他眉眼间。他手里还拿着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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