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第二日没能回沉灯坞。

天刚亮时,乌衡从外头回来,斗笠上还沾着露水。他进门时脸色比昨日更沉,许婆看了一眼,便将柜上的青梅糖罐往里挪了挪。

秦梁燕正把包袱往肩上甩,见他这样,问:“我爹改主意了?”

乌衡道:“坞主已提前动身,午前到青梅铺。”

秦梁燕手一松,包袱落回桌上。

“他说后日。”

“坞主临时改道。”

“他临时改道,为什么不临时告诉我?”

乌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梁燕明白了。

秦吞舟做事一向如此。他要来,便来了;他要走,便走了。世上许多事在他那里都不必解释,解释得太多,反倒像给旁人商量的余地。

秦梁燕有些烦。

她昨夜还想过,今日若天色好,便再去照微寺一趟。她不进寺,也不闹后殿,只在老柳树外吹一声口哨,若了悟出来,她便同他说一句自己要走了。若他不出来,她就把糖挂在树上。

如今秦吞舟要来,她便哪里也去不成。

许婆在旁边道:“少主若有东西要留,我可替你收着。”

秦梁燕想了想,把昨夜包好的酸糖拿出来,又觉得只留糖有些寒酸,便从包袱里翻出一条红绳。那红绳原是她用来缠枪尾的,颜色鲜亮,没沾过血。

她把糖和红绳一起推给许婆。

“若了悟下山,你便给他。”

许婆看了一眼乌衡。

乌衡站在门边,像没听见。

许婆把东西收进柜里,道:“他若不来呢?”

秦梁燕道:“那便等他来。”

许婆没再问。

巳时将尽,青梅铺外忽然静了。

这条山脚路平日虽不算热闹,也总有车马声、叫卖声、孩童追跑声。可那一刻,像有人从远处把声音一寸寸压下去。连檐下的青鸟都收了翅膀,歪着头望向路口。

先出现的是两匹黑马。

马身高大,鬃毛湿亮,走得并不快。马后是一辆乌木车,车身没有花纹,只在车门边嵌了一盏小小的铜灯。灯未点,铜面沉暗,像多年不见天光。

车停在铺前。

乌衡上前,单膝跪下:“坞主。”

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秦吞舟下车时,秦梁燕正站在门内。

她许久没见父亲。上一次见,还是月前她从沉灯坞溜出来,临走前在暗河边被秦吞舟撞见。

那时他手里拿着一卷账册,问她又要去救什么。

她说救一只不肯下蛋的鸡,秦吞舟便看了她一眼,让人给她备了二十两银子,说鸡若下不了蛋,可以直接买蛋。

秦吞舟仍穿玄色衣裳,衣襟边缘以暗线绣着水纹。他个子很高,肩背却不显魁梧,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重刀。

眉眼深,鼻梁高,鬓边有几缕白发,可那点白非但不显老,反倒叫他看人时更冷。

江湖上说秦吞舟凶残,秦梁燕从小听惯了。

她有时也觉得父亲凶。

比如他能面不改色把犯事的堂主拖下去,能在饭桌上谈明日杀谁,能看着她养了三日的羊被送进厨房,还只问烤得够不够嫩。

可她也知道,秦吞舟给她编过风筝,替她从深潭里捞过发簪。她小时候练枪摔断腿,他守在床边三日,第四日等她能坐起来,才说摔得好,下回便知道地有多硬。

所以她看见他,并不怕。

她只不太高兴。

“爹。”秦梁燕走出去,“你怎么提前来了?”

秦吞舟看她一眼:“不提前来,你还在山上。”

秦梁燕心虚了一瞬,又很快理直气壮:“我只是去寺里走走。”

“寺里有什么?”

“和尚。”

秦吞舟静静看她。

许婆在柜台后把算盘收了起来,乌衡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铺子里忽然连青梅酒的酸味都淡了,只有秦梁燕一个人还站得松松散散,像没察觉这屋中气息被谁一把按住。

秦吞舟道:“你喜欢和尚?”

秦梁燕被问得一怔。

这话从秦吞舟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怪。她想了想,道:“也不是所有和尚。”

秦吞舟道:“那就是有一个。”

秦梁燕不答了。

秦吞舟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铃呢?”

秦梁燕低头看了一眼。她腰上挂的是旧铃,声音哑,不如先前那枚清亮。

“送人了。”

“送给那个和尚?”

“他叫了悟。”

秦吞舟听见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照微寺的人,也配叫了悟。”

秦梁燕皱眉:“爹,你又不认识他。”

“我认识照微寺。”

“寺是寺,人是人。”秦梁燕道,“你从前不是还说过,一只锅烧糊了,不代表锅里的每一粒米都坏。”

秦吞舟看她片刻。

“我说的是饭。”

“意思差不多。”

许婆低头,像是忍了忍笑。

秦吞舟没有笑。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茶盏,茶已凉了,他也不嫌,只饮了一口。

“停云山的祝观澜会到。”他说。

秦梁燕道:“乌叔说了。”

“照微寺也会有人到。”

秦梁燕抬眼:“照微寺也去武林大会?”

“正道诸门既然要清算沉灯坞,庙里的和尚自然也要去念两句经,显得他们杀人前心里干净。”

秦梁燕不喜欢这话。

“了悟不会杀人。”

秦吞舟看她:“他会不会杀人,你看过?”

秦梁燕想起竹林中那根竹枝。

她看过。

也正因看过,她才知道了悟会剑。可她答应过他不说,便只道:“他不像。”

秦吞舟放下茶盏。

“燕燕,像不像,是最没用的东西。”

秦梁燕被他这样一叫,反而说不出话来。

秦吞舟很少叫她燕燕。

小时候她摔断腿,他这样叫过;她娘忌日那晚,她在暗河边睡着,他把她抱回去时也这样叫过。后来她长大,拿得动枪,骑得了马,闯祸也闯得有模有样,他便很少这样喊她。

秦吞舟道:“你可以去救鸟,救羊,救那些你觉得该救的人,沉灯坞不养胆小的少主。可你要记住,江湖上有些人落在笼子里,不是因为飞不出去。”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是诱你过去的饵。”

秦梁燕脸色变了变。

这话说得太重。

她知道父亲不喜欢正道,不喜欢照微寺,更不会喜欢了悟。可她不喜欢他这样说了悟。

那个小和尚吃一颗酸糖都要皱眉,听她说回沉灯坞时,手指会微微一紧。他就算藏了武功,也不该被说成一枚饵。

“他不是。”秦梁燕道。

秦吞舟看着她,许久,竟没有继续逼问。

他只是道:“希望如此。”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乌衡起身出门,很快又回来:“坞主,少主,照微寺有人下山。”

秦梁燕抬头。

秦吞舟也抬了下眼。

了悟来时,手里没有伞。

今日天晴,他穿一身灰白僧衣,袖口束得干净,步子仍旧不急。只是走近青梅铺时,他看见门前的乌木车,也看见站在车旁的秦吞舟。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秦梁燕几乎没有察觉。

秦吞舟却看见了。

了悟走到铺前,合掌行礼:“秦姑娘。”

秦梁燕几乎立刻走出去,脸上的阴色一下散了。

“你来了?”

了悟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像确认她还在。

“许婆说,你今日要走。”

“嗯。”秦梁燕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本想上山同你说一声,可我爹来了。”

她侧身让开一点。

“这是我爹。”

了悟抬眼。

秦吞舟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青梅铺前不宽的石阶相望。一个穿灰白僧衣,清瘦端正;一个着玄衣,眉眼深冷。山风从路口吹过来,门前那面旧布招动了一下。

了悟合掌:“秦坞主。”

秦吞舟道:“小师父法号?”

“了悟。”

“在哪里悟?”

了悟抬眼,神色未变:“佛前。”

秦吞舟淡淡道:“佛前若真能悟出东西,照微寺便不会养出这么多会使剑的和尚。”

秦梁燕立刻道:“爹。”

秦吞舟看她一眼。

了悟没有辩解,只道:“寺中弟子习武,多为护寺。”

“护寺的剑,和杀人的剑,握法不同。”秦吞舟道,“小师父的手,不像只护寺。”

了悟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秦梁燕却先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挡。秦吞舟没有拔刀,了悟也没有退。可她就是觉得,若自己不站过去,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越绷越紧,迟早割伤谁。

“他今日是来送我的。”秦梁燕道,“你别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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