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第一次将早膳送到景阳宫时,云岚看着桌上那些与大宁截然不同的食物,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了陈晚荣一句。

“小姐……这,齐军送过来的这些,真的能吃吗?”

陈晚荣闻言也看过去,倒是出乎她意料,这份早膳并非行军用的干粮,有热汤,也有主食,甚至连肉菜的搭配都不算敷衍。

只是其中许多菜品,她与云岚都叫不上名字,做法看着也是与大宁这边大相径庭。

陈晚荣坐下来,将其中一份推给云岚后,自己也取了一份,尝了一口,又道。

“无妨,从前在冷宫时,有时连这都吃不上,如今咱们余粮不多,有得吃总比没有强。”

语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碟用的规格后,便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

云岚端起瓷碗,凑近闻了一下,眉心也随之皱起,但看陈晚荣都没抱怨什么,倒也没再开口。

二人用完早膳后,云岚开始收拾桌面,见陈晚荣还在盯着那碗碟看,颇有些不解。

“小姐从方才看到这些时,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是这齐国用的器具样式与大宁不同,让小姐觉得新鲜吗?”

陈晚荣的目光再次落在碗碟中的一处,盯着上面玫瑰花纹,摇了摇头。

“并非,只是在想,云岚,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碗碟的规格,其实比你我预想中的,要好上一些吗?”

……

数日后,第二次谈判。

这一次会谈比上回长了些,议的多是两国战后诸事。眼下二人谈着的,正是陈晚荣主动提出的第三条,涉及雍门关驻军一事。

她今日仍是坐在轮椅上,与之前一般,直视着祁自缘的眼睛,侃侃而谈。

“齐皇陛下若撤军回国,雍门关便成了一座空关。如今大宁无力驻守,若被袤国或他国趁虚而入,大宁受损自不必说,只是可惜了齐皇陛下千里征战换来的成果,怕是也将付诸东流。不若留一支齐军驻守雍门关,如此既为大宁守了北境门户,也为齐国保住了南下的通道。日后若是互市开通,这支驻兵亦可充作护商之用。如此也算是两全之策,齐皇陛下觉得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陈述的理由全是对齐国有益,实则每一条都对大宁好处更多——齐军若当真驻守北境,等于直接替大宁挡住了袤国,大宁不仅因此省了一笔军费,还白得了一道防线。

好在祁自缘答得很快,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那刻,就点了头,用大宁话应了一句。

“可。”

一旁的何辞白一直留意着二人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祁自缘点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欣赏之意。

他如今看陈晚荣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委屈求和的弱国皇后,而是真正把她当作了一个被他认可的对手。

大约又过了几刻钟,谈判诸事议定,众人也准备各自散去。

祁自缘本已起身,经过陈晚荣身侧时,目光下意识在她坐着的轮椅上停了停,又看向她那张带笑的,却看不出任何心绪的脸,忽然用不太流利的大宁话说了一句。

“陈皇后,朕打下这么多座城,投降的,逃跑的,殉国的——朕都见过了。但坐在轮椅上等朕的,你是头一个。”

他说得虽是磕磕绊绊,可每一个字却是咬得极为清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看向她时,几乎没有一点光亮,就像鹰锁定猎物后,在权衡着要不要下手。

几次与他交锋下来,她都表现得太聪明了些,聪明到让这个敌国君主,已经对她起了戒心。

又或者,不只是戒心,而是……

陈晚荣心下一惊,脑中极快地将所有方法都盘算一遍后,便迅速作出了决定。

她示意云岚不必推轮椅,又扶着把手,缓慢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时,她的身子也有些不稳,几乎需要扶着轮椅把手,才能够勉强站住。

这法子她在宋贤达面前用过不止一次,屡试不爽,只要宋贤达要看见她那双近乎废了的双腿,就再没了兴趣和猜疑。

陈晚荣如是想。

……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祁自缘没有说话,就在陈晚荣以为他会直接离开时,他忽然动了。

方才经过她时,他是漫不经心,姿态随意的,可现在,他却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来。

何辞白和在场的齐国将士们都没有动,殿内安静到甚至可以听见他靴底踩在金砖上时,那阵迈得极稳,又极沉的脚步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腿上,再是她扶着轮椅的那只手,并在那里多停了一瞬。

最后才抬起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二人的距离已挨得很近,近到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必须要仰起头,才能够看到他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

金色的江海暗纹在眼前晃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辩清,下巴上便已落了一只手。

指腹微凉,力道却不容置喙。她的头被轻轻扣正,不得不顺着那力道,仰起脸来,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这距离太近了。

近到那股沉水香也不再是若有似无的一缕,而是随着他的逼近,步步漫了上来。

恍惚间竟让她生出错觉,好像下一刻,她就会撞进那一身玄衣中去。

更可怕的是——

他的呼吸落得离她太近,近到拂过来时,甚至带起了她鬓旁那几缕碎发。

陈晚荣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别过脸,偏偏下颌处那点力道不松反紧,像是在无声地警告她。

不准逃。

心跳声从胸腔处近乎失控地漫上来,一下重过一下,重到甚至都要让她疑心,他是否也能听见。

几乎用了半晌,陈晚荣才勉强稳住心神,那口她用了很久才屏住的呼吸,此时也极慢地,从微启的唇缝间泄了出来。

而他的目光,也恰在那一刻往下落了半寸。

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喉结瞬间滚了一下。

随即那道目光也被他硬生生扯回来,重新对上了她的眼睛。

之后他开口,用的是大宁话,语速却极慢,像是在故意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腿不能动的……更得趣。”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她的脸,似是不愿错过她每一个反应。

陈晚荣的呼吸再次停滞了一瞬。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除了最开始他逼近时泄出的那一丝惊惶,之后都可以称之为平静。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头走近了嗅她气味的猛兽,没有再做那些无谓的逃跑和挣扎,只是安静地在等它作出反应。

他的手指在她的下颌上停了一停,指腹掠过下巴边缘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蹭了一下,方才收手。

沉水香的气息也随着那股压迫感,逐渐从她周身散去。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终于离开大殿。

陈晚荣则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的手还扶在轮椅的把手上,掌心却已生出些潮意。

但云岚过来时,她还是重新坐回到轮椅上,面色也恢复如常。

……

夜晚,陈晚荣坐在案前,侧头看向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脑中也闪过白日在殿上谈判的几幕,其中有两条细则,她还记得很清楚。

第一则。

她提出互市条件时,并未先行提及通商,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告知祁自缘,齐军入城致使百姓逃散大半,市集几近废弛,城中用度几乎全仰仗齐军接济,然后她才话锋一转,对他道。

“齐皇陛下的辎重养得活军队,却养不活一座城。”

之后她顺势提了解决方案,即以雍门关为口岸,开放两国商路。大宁出丝绸、茶叶、瓷器、药材;齐国出矿石,皮革,马匹,军火——除扩张外,齐国就是靠这个发家的,这一点,她在情报中了解的很清楚。

另外,双方可各设榷场,税收按比例分成。

祁自缘听完后,并未拒绝,但反问了一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雍门关至京师,水路几月可通?”(齐语)

问明白后,他又否决掉了她提案中对齐国无益的部分,譬如大宁的丝绸齐国用不上,要求换成粮和铁。然后,他对税率分成也提出了修改,要求齐国分六成,大宁四成。

她没有当即表示同意,只是笑着回他,说六/四之数,她记下了。

陈晚荣在心底默默复盘。

他问水路通航的问题,说明他也在认真考虑,至少在通商一事上,他没有拒绝的意思。

六/四分成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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