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景阳宫内。

这次,陈晚荣没有再穿那身绀青织凰翟衣,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袍衫,就连头上的簪子都只选了支寻常木纹的。

这不是一场正式会谈,她不想让祁自缘误认为她把这次会面看得太重,索性就穿得随意了些。

临行前,云岚忧心忡忡地提醒了她几句,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莫要与那敌国皇帝起了争执”“保全自个”“小姐千万要当心”。

陈晚荣一一应了,伸手拍拍她的肩,笑着安抚两句,便随门口候着的何辞白沿宫道往外走去。

会面的地点是一处杨柳堤。

如今已是二月,堤上的杨柳大多刚抽出嫩芽,枝条还是偏褐的,只有尖端冒出一点鹅黄。

大约是天晴的缘故,连风里都携了一丝暖意,比起前些日子,已柔和了许多,不再似先前那般寒得难耐。

快到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那抹玄色身影。

于是她与何辞白分别,二人擦肩而过时,何辞白对着她,迅速说了一句。

“晚荣,小心。”

陈晚荣看着她,眉眼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段,与那人并行。

何辞白站在原处,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青衫离得愈来愈远,在目之所及处缩成一点模糊的影子时,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陈晚荣走到祁自缘身边。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衣,但上面绣着的江海纹路,颜色瞧着似是比之前亮上一些,领口袖口的样式也换过了。

二人隔了约半步距离,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祁自缘先开口,用的是他那不甚流利的大宁话。

“这条路,是你选的?”

陈晚荣微微一怔,摇头。

“并非本宫所选。”

说完后,她扫了眼四周,见此处杨柳依依,碧波轻漾,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忽然笑了一下,又道。

“不过,这处倒选得不错,确是个适宜说话的地方。”

祁自缘挑了挑眉,也没再说些什么。

简要寒暄完后,二人并行了一段,话头很容易就转向了昨日未完的公事。

只是这次没有何辞白陪同在侧,因而他只能以大宁话与她交谈。没了译官的润色,他的言语也比往日里要更直白些,措辞也更短,几乎不带任何修饰。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耐心听着,时不时回应上几句。

当然,因为二人是在用她擅长的大宁语相谈,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她在说,而他则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脸,唯恐她神情里任何一丝变化逃出自己眼底似的。

谈及昨日有关期限的条约时,陈晚荣有意将年限往下压了压,试着提出五年,又问他可愿答应。

随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祁自缘仍是盯着她,可那双上挑的,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十分难得的,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过了一息,他才开口,其中一个词没找到合适的字眼去形容,他下意识就用了一个齐国的词语去替代。

好在陈晚荣这些日在殿堂上听何辞白翻译得多了,加之自己一直有在学齐语,倒也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只是看祁自缘此时有些窘迫的模样,她也明白他此时面临着怎样的困境。略略思索片刻,便又转向他,将方才那句话用更易理解的语言重新说给他听,一面说,一面比了个简单的手势。

比如提到“五年”这个词时,她就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向祁自缘展示给他看。

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纤细白净,指尖因为初春的寒意微微泛着淡粉,在日光里近乎透明。

他忽然笑了,眼尾也随之上扬了些,又看向她,点了点头。

就这样谈了半个时辰,大约在二人聊完上一项通商事宜,陈晚荣正欲再起一桩朝务时,祁自缘却主动开口,打断了她。

“够了,先到这。”

陈晚荣听懂了他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提任何公务相关的事。

空气中一时安静下来。

二人仍在并行,步子却比方才谈正事时要慢上一些。

风从堤上吹过来,将她耳畔几缕碎发拂到了面前。

陈晚荣抬手将碎发拢至耳后,手落下的瞬间,指尖也无意识沿着祁自缘的衣袖处擦了过去。

那截玄色的袖口晃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侧头,只是目视前方,步子也未变。

不用商议正事,陈晚荣索性也不再看他,微微侧身,仰头去看那些生长在堤岸旁的杨柳。

她注意到这一段的柳树似比来时那段要更绿些,甚至有些枝条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被笼在春日的暖阳里,融融地落至水中时,好似几道从天光里倾泻下来的春溪。

陈晚荣驻足,看着那些碧绿的丝绦,下意识道了句。

“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祁自缘一愣。

陈晚荣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那些杨柳,轻声解释。

“是我们大宁人写的一句诗,讲的是这些柳树长得很快,叶子的颜色偏金,枝条很轻很软的意思。”

说起这些时,她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她的侧脸被初春的光线照得明亮,微风吹动了她鬓边那些轻软的碎发,她的眉眼也好似在顷刻间舒展开来,像春日里那一簇新长出的,在枝头摇曳的杏叶。

为什么是杏叶?

他没有深想这个问题。

大约是来时在路上看见杏树,这才想起的吧。

祁自缘回过神,发觉自己不经意间已盯着她看了太久。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转向堤岸另一侧的水面。

好在陈晚荣不知何时已将目光从柳树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神情十分专注。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看些什么?”

陈晚荣指了指水畔,那儿正亭亭立着一只鸟儿,通体雪白,身姿优雅,此刻它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瞧着似是在准备捕鱼。

“观鸟。”她道。

“这是什么鸟,朕在齐国没见过。”

“白鹭。”

“白鹭。”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也仔细看了那只白鹭一会儿,发现那鸟应着春时求偶的缘故,头顶竟长出了两条细长的白色饰羽,像飘带一样,静静地垂在颈后,更添了几分仙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也有了些笑意,看着那鸟道。

“巧了,朕有一位友人,长得倒与它有几分相似。”

友人?

陈晚荣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白色身影,又想到无遗也曾说过自己有位友人。

她心神微微一动,正想再看那白鹭几眼,却发觉二人不知不觉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只鸟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只余水面上一点模糊的白影。

她收回目光,没再提那只白鹭,他亦没再提他那位长得与它有几分相似的友人。

沿着杨柳堤又走了一段路,陈晚荣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祁自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步子不知何时也慢下来,慢到几乎与她齐平。

走到一处土坡时,她有一步没有踩稳,身子虚晃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试图去扶住什么。

恍惚间,陈晚荣想起了从前在丞相府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回逛完街,回来时若体力不支,就会伸出手,撒娇要陈怀仁扶着她回去。

可眼下手伸出去时,指尖只穿过了一片空荡荡的日光,什么也没有碰到。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有些失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却先行一步,被她低低唤出了口。

“……哥哥。”

这一声唤,让身旁那人的步子也随之一顿,敏锐地捕捉到她眉梢间流露出的那抹哀伤后,他微微皱眉,追问一句。

“什么人?”

陈晚荣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鞋底沾上的那一点泥,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无事,只是想起了……家中的兄长。”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此时不知怎的,竟松动了些。

“会再见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了前方的一处,语气十分平静,倒不像在安慰,而像在说一个已经被核验过的事实。

陈晚荣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困惑。

他这些日子,想必早把她的底细探了个清楚,知道她有个哥哥,并且在被追杀时坠崖,这倒也不奇怪。

只是他说这话时,语气为什么这样笃定?

但好奇归好奇,这疑问她自是不会问出口。

他亦未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

大约是走到后半段,陈晚荣的腿终于再支撑不住,手扶上身旁一棵离得比较近的柳树后,她便停在了原地。

祁自缘很快意识到她被落在了后面,转过身,却见她低着头,碎发从耳侧滑落,露出半边淡粉的耳廓,和一段莹白的脖颈。

他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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