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大理寺死牢。

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谢寻靠墙坐着,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右手自然垂放膝上,指间捻着一枚黄铜扣子,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扣面,感受着内里机括精密的咬合。

牢房里很静。这份寂静是刻意营造的。

自从那夜从醉仙楼“回”来,这间囚室就被严密看守。

送饭的狱卒换成了生面孔,一日三餐精细准时,夜里有大夫来请脉。牢门外八个守卫轮值——四个大理寺的,四个宸王府的。

干净,有序,严密得如同铁桶。

可越是如此,那股潜藏的寒意就越发清晰。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刻意放轻,却因人数不少而无法完全掩饰的杂沓闷响。

至少五人。步履沉稳,呼吸绵长。

谢寻缓缓睁眼。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铁锁转动,生涩的“咔啦”声。

门推开。

五个穿着狱卒皂衣的人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左眉断了一截,眼神阴沉。

“提审。”

半眉汉子亮出一块黑铁令牌,边缘刻着螭纹——宗正寺的令。

守在门外的四个大理寺狱卒一愣,其中一人上前拱手:“此犯由宸王殿下亲命看管,非殿下手谕或圣旨——”

话未说完,半眉汉子身后四人已动。

两人如鬼魅般制住门口狱卒,捂嘴锁喉卸去兵器,一气呵成。另两人闪身进牢房,封死谢寻可能窜逃的路线。半眉汉子反手关门落闩。

不过两三个呼吸。

牢房内只剩下他们六人,以及地上四个昏迷的狱卒。

谢寻依旧靠墙坐着,撩起眼皮看向半眉汉子。

半眉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谢帮主,别来无恙。”

“曹管家费心了。”谢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曹四从怀中取出素白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甜腻苦涩的怪异气味隐隐散发。

他将瓷瓶凑近谢寻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鹤顶红兑箭毒木汁,见血封喉。您喝了,我们对外就说——漕帮帮主谢寻,畏罪自尽。”

另一只手按向谢寻肩井穴。

谢寻没看毒药瓶,微微偏头,像在嗅闻空气。然后看向曹四,笑了笑:

“曹四,你们进来前,没闻闻这牢房里还有什么特别的味儿?”

曹四一愣,鼻翼微翕。

几乎同时——他身后最左边那人喉咙里发出短促闷响,眼睛瞪大,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前扑倒。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曹四脸色骤变!

他想站起,却觉强烈眩晕砸向脑海,四肢酸软,眼前发黑,按在谢寻肩头的手滑脱。

“迷……香……”他从牙缝挤出两字。

话未说完,他也瘫倒在地,瓷瓶脱手滚落,被谢寻伸脚踩住。

几乎与倒地声同时——“砰!”

牢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木屑纷飞。

真正的宸王府护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甲胄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扫过地上昏迷的“狱卒”和曹四,最后看向安然无恙的谢寻,单膝跪地:

“属下护卫来迟,帮主恕罪!”

谢寻摆手示意起身,走到曹四身旁蹲下,用脚尖将毒药瓶拨到安全距离,伸手在他怀里摸索,掏出瓷瓶、宗正寺令牌、几张银票和一包刺鼻粉末。

他将这些东西递给年轻将领。

“问清楚。令牌谁给的?看守布防、换班间隙谁泄露的?潜入路线、接应谁安排的?”

“遵命!”

“还有,”谢寻顿了顿,目光投向牢门外幽深的黑暗,“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报与宸王。”

他收回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告诉他——鱼已急不可耐,咬了钩。可以准备收网了。”

年轻将领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抱拳。

护卫上前将地上五人迅速拖走。

转眼间,牢房内再次只剩谢寻一人。

他走回墙边坐下,背脊贴上冰冷石壁。

摊开手掌,那枚黄铜扣子静静躺在掌心,金属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血脉。

这场刺杀来得太快,太急。

在他“招供”了“正月十六”之期后,在宸王和大理寺明显加强看守之后,在对方应该竭力避免打草惊蛇的时候——却有人迫不及待地动用埋在水下的棋子,不惜暴露宗正寺这条线索,也要让他立刻闭嘴。

有人比他更怕那一天的到来。怕到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远处传来新的、整齐的脚步声,正在向这里接近。

谢寻闭上了眼睛。黑暗之中,唯有掌心的铜扣,坚硬而真实。

此时,兵部库房。

明昭推开库房门时,墨衡和李铮已到了。

“戌时三刻换班,有一刻钟空隙。”李铮低声道,“应烽在外头望风。”

明昭点头,走到西墙第三排架子前。

蹲下身,指尖沿木板缝隙摸索,触到一个极隐蔽的凹陷。

墨衡递来那把根据沈沅提供的钥匙模子复刻的铜匙。

铜匙插入,轻轻一转——咔嗒。架子底层一块木板弹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暗格。

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本册子,封皮都是《卫所粮秣核销录》《边镇修缮账目》之类的寻常名目。

但翻开第一本,明昭眼神就凝住了——

不是粮秣账。是军械走私的明细。时间、数量、经手人、转运路线,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其中频率最高的三条线,终点都是蓟州卫。

而最后一页,贴着张小小的舆图残片,上面画着黑风峪的地形,旁边朱批一行小字:“矿道已通,货可直达关外。”

“找到了。”明昭声音发紧。

几乎同时,库房外传来应烽压低的警示:“有人!”

脚步声从前后两个方向包抄而来,至少十人,速度极快。

李铮闪到门边,短刀出鞘:“从西窗走,外面是马厩,我掩护。”

“一起走。”明昭将册子塞进怀中。

刚起身,库房门被轰然踹开。

五个黑衣人冲进来,手中钢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蒙面汉子,目光如钩,死死锁定了明昭怀中微微凸起的轮廓。

“主人有令,东西必须今夜销毁!东西留下,人可活。”

墨衡挡在明昭身前,袖中机括轻响,三枚铁蒺藜激射而出。黑衣人挥刀格挡,叮当声中,李铮已扑了上去,刀光如雪,瞬间与三人缠斗在一处。

但对方人太多。又有五个黑衣人从后窗跃入,形成合围。

李铮独战三人,墨衡用机关牵制两人,剩下五个全朝明昭逼来。

混战中,李铮眼角余光瞥见库房高窗外的廊柱阴影里,有人影一闪。

他认出了那个手势——宸王府暗卫的“已就位”。

他没有声张,刀锋一转,将面前的黑衣人逼退半步。

刀光劈下时,明昭侧身闪避,左肩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剧痛传来,血瞬间染红青色官服,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没吭,反手从靴筒抽出母亲留下的那柄红宝石匕首,格开第二刀。

但第三刀已到面门。

就在此时,库房梁上忽然跃下一道玄色身影。

刀光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个挥刀砍向明昭的黑衣人僵在原地,脖颈缓缓裂开一道血线,轰然倒地。

闻渡站在明昭身前,手中长剑还在滴血。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一个不留。”

宸王府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剩下的黑衣人。

战斗结束得快得像一场噩梦,只留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闻渡这才转身,看向明昭流血的左肩。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因强忍疼痛而不自觉地咬紧,脸色白得吓人。

“你——”

“皮外伤。”

明昭打断他,按住伤口,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是后怕,也是剧痛。

闻渡没说话,撕下一截内袍衣摆,动作熟练却异常轻柔地为她包扎。

指尖碰到她冰凉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她低下头。

能看见他手指上那道旧疤,是那年替她挡箭留下的。能看见他袖口的云纹绣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条渗进来,烫得她呼吸都轻了。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一抬头就会撞进他眼里。

包扎完,闻渡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但目光仍落在她伤口上。

“册子呢?”

明昭从怀中取出,递给他。

闻渡快速翻阅,在看到黑风峪那张舆图残片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王腾完了。”他合上册子,“但今夜的事,绝不能外传。李铮。”

“在。”

“清理现场,尸体处理干净。对外就说——兵部库房遭贼,值守击毙数人,余者逃窜。”

“是。”

“墨衡,你护送明昭回去。”闻渡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伤要仔细处理,别留隐患。”

墨衡点头。

闻渡最后看了明昭一眼,那一眼很深。

随即他转身,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明昭站在原地,直到墨衡轻声提醒:“大人,该走了。”她才回过神。

左肩的伤口疼得清晰锐利。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比伤口更烫。

子夜,明府西厢。

明昭处理完伤口,换了寝衣,却毫无睡意。

左肩敷了金疮药,缠着干净布条,一动就牵扯出清晰的痛感。她坐到窗边小榻上,望着窗外飘雪。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雪压断枯枝,又像猫儿踏过瓦片。

明昭警觉地坐直,手按向枕下的匕首。

窗子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跃入,落地无声,带进一股清冽寒气。

闻渡站在榻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眼神在昏暗烛光里沉得像古井深潭。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俯身查看她肩上的伤。

“殿下……”明昭想退,却被他轻轻按住未受伤的右肩。

“别动。”

他解开布条,仔细查看伤口。刀口不深,但划得长,敷了药仍渗着血丝。

闻渡眉头蹙紧,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金色的药粉,重新敷上。药粉触肤清凉,疼痛顿时缓解大半。

“宫里的金疮药,比外头的好。”

他重新包扎,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这瓶留给你,每日换一次。”

包扎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和窗外簌簌雪声。

“今晚的事,”闻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是我疏忽。”

明昭摇头:“殿下及时赶到,已是万幸。”

“不是这个。”

闻渡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没想到,他们敢在兵部衙门里直接动手。更没想到——会让你受伤。”

明昭心跳漏了一拍。她抬眼,撞进他眼里。

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眸子,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深切的担忧,压抑的自责,还有更深、更滚烫的东西,像冰层下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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