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兵部衙门职方司的屋檐下,冰棱正一点点消融。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冷。
明昭推开沉重的榆木门时,刘满正俯身在铜炉边拨弄炭火。炉烟有些呛,她侧脸咳嗽了两声,抬头看见明昭,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
“大人今日来得早。”她放下火钳,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衙门里今日当值的……怕是只有咱们职方司了。”
明昭解下斗篷,左肩牵痛了一下,神色未变:“前日让你誊抄的蓟州卫军械核销细目,可抄完了?”
“抄、抄好了。”
刘满从怀中取出册子,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发抖。册子页角微潮,不知是手心的汗还是晨露。
明昭接过,就着晨光翻开。册子第七页,景和元年七月廿三,蓟州卫报损腰刀二百柄,事由“日常操练损耗”。核销人:兵部武库司主事王腾。核准印:兵部右侍郎耿。
“这批腰刀从哪儿出的货?”明昭问。
刘满喉咙发干:“按、按常例,该是保定军器局。”
“去调军器局近三年的出货账。蓟州卫三年的报损数一并调来,逐月对账。”
刘满感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调军器局的账,势必要惊动武库司,更会惊动那位如今正在“病中”、却依然手眼通天的王员外郎。她张了张嘴,那句“武库司那边”卡在喉咙里。
明昭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职方司存档室有兵部年终汇总总册。先查那个。”
刘满猛地一颤。存档室的总册,是各司年终上报的汇总,虽不详细,但出货大数都在。最关键的是——查总册,暂时不必经过武库司。
这是明大人给她的窄路。
她深深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下官……这就去。”
辰时初,李茂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靛蓝直裰,发髻梳得齐整,显然是预备散值后去赴宴。见到明昭,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大人早。”
“不早了。”
明昭将一份文书推到他案前,“宣府镇去年秋粮转运的核销,账面损耗比则例多出七分。你签批时,可核对过气候记录?”
李茂额角渗出汗珠:“这……卫所报的是‘雨雪加耗’,下官想北地秋日确有可能……”
“宣府去年秋天只下了两场小雨。”明昭翻开另一本册子,“降雨记录在此,总雨量不足一寸。李主事,这七分损耗要么是卫所虚报,要么是有人借名目分润粮款。你签了这核销,就是担了责。”
李茂脸色发白,深深垂首:“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事小,误国事大。”明昭转向刚进门的赵诚,“蓟州卫段驿道修缮的账目,核得如何?”
李茂转身离开,出门后袖中攥紧了拳。
而赵诚,眼下有青黑,袖口沾着墨迹。他将一叠纸放在案上:“工部预算、兵部拨款、卫所开支,三本账对不上。尤其石料用量,账面数是实际勘察的三倍有余。”
“标红对不上的条目,附笺说明疑点。三日,我要结果。”
赵诚接过图纸,手指在卷轴上顿了顿:“下官明白。”
午时,刘满回来了,怀里抱着几册账本,脸色有些发白。
“武库司不肯给原件。但下官找到了年终汇总总册——抄了保定军器局景和元年六月到八月的出货细目。”
她翻开一页,指尖点在墨迹未干的一行:景和元年七月初五,保定军器局出货腰刀三百柄,送蓟州卫。押运官:军器局大使周康。收货签押:蓟州卫军械库陈库大使。
又翻开另一页:景和元年七月廿三,蓟州卫收腰刀二百柄。同日核销操练损耗二百柄。
明昭凝视着这两行字。
三百柄出货,二百柄入账。
一百柄下落不明。
“收货的陈库大使,如今在何处?”
“景和元年腊月,暴病身亡。”刘满声音压低,“接任的是指挥使耿荣的妻侄,叫耿顺。此人原在卫所管粮仓,未接触过军械。”
又是死无对证。
“你做得仔细。今日之事,莫与旁人提起。”
刘满垂首应下,退出时脚步略显匆忙。
申时,明昭将最后一份文书批阅完毕,取出柳如眉所赠的手绘图册,翻到“肃宁”一页。旁注的小字清秀工整:商队每月初五、二十北行,空车去,重载归。黑风峪有旧矿道,可通关外。
她提笔在素笺上写:蓟州卫军械账存疑,恐涉倒卖。肃宁北行商队可疑,黑风峪或为私道。请查。
折成小方块,唤来值守的小吏:“送城南永兴镖局,交谢镖头。说是明府的年货单子。”
小吏接过,揣入怀中,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明昭目送他消失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信会到谢寻手里。她知道。
明昭收拾案头,左肩的痛感逐渐清晰。该回府了。但她没有。
马车转向了城东的宸王府。
戌时,宸王府。
明昭被引至书房时,闻渡正在案前批阅文书。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右臂衣袖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那是替谢寻挡箭留下的。
“听闻你今日在衙门忙到申时。”闻渡示意她坐下,“上元节也不歇息?”
“歇不了。”明昭在客座坐下,“账目有眉目了。”
她将今日所查简要说了。听到“一百柄腰刀下落不明”时,闻渡的眸光沉了沉。
“太后今日召了宗正寺卿。”他待她说完,才开口,“调阅了我府上近五年的贡赋记录,以及王腾一案的卷宗。”
明昭心下一紧:“他们要做什么?”
“宗室涉案,按例需避嫌。”闻渡语气平静,“最迟后日,宗正寺会奏请陛下,令我暂居府中,不得预闻朝政——直到王腾案审结。”
“这是要困住你。”
“困不住。”
闻渡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只是有些事,需加快些。蓟州卫那边,你想亲自去?”
明昭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说账目时,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下。”闻渡看着她,“一下点在蓟州,两下点在肃宁。你想去。”
明昭没有否认。
“职方司巡查边镇,名正言顺。我带赵诚去,李茂留京。”
“待此事了,记得给书吏们补休发奖励。”
“谢山长提醒。”
“耿荣不是善类。”闻渡从案屉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先帝特赐的巡察令,遇险时可调当地巡检司五十人以下弓手护卫。但愿用不上,但带上心安。”
明昭接过铜符,入手冰凉沉重。符上刻着宸王府的印记,边缘已有磨损。
她正要将铜符收进袖中,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从。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闻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
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没有带侍卫,没有随从,一个人。
“皇兄。”闻渡起身,行礼。
皇帝走进来,目光扫过闻渡,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明昭也在。”他在主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凉了。”
闻渡没有叫人换茶。
“皇兄深夜来此,有何急事?”
“急事?”皇帝放下茶盏,嘴角弯了一下,“朕听说你府上今日热闹,来看看。”
他看着明昭。“上元节,明主事不在家陪祖母,跑来宸王府议事?”
明昭垂眸:“回陛下,职方司有公文需——”
“公文?”
皇帝笑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朕记得,去年,朕在紫宸殿问你可愿嫁与宸王,你说‘臣不愿’。如今倒好,大过节的,往他府上跑。”
殿内静了一瞬。明昭跪了下去。“臣有罪。”
皇帝看着她,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起来。”他说,“朕没让你跪。”
明昭站起身,垂手而立。
“朕就是来看看。”皇帝看向闻渡,“看看朕这个九弟,平日里是怎么‘监理监务’的。”
闻渡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蓟州划向黑风峪的红线上。
他看了很久。
“北疆的事,朕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们在查什么,朕也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王腾的案子,宗正寺要查,就让他们查。朕不拦着。但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闻渡,“你答应朕,活着回来。”
闻渡看着皇帝,许久,点了点头。
皇帝转向明昭。
“他要去北疆,你留在京城。蓟州卫的账,你继续查。查到了,直接报朕。”
他顿了顿。
“朕不是护着你们,朕是护着大周的江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九弟,你方才说‘困不住’——朕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朕也没想困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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