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蕤在楼悯弦给予她的宫殿中坐了许久,酉时,门外嬷嬷准时敲门,低垂着眉眼恭敬道:“姑娘,到时辰了。”
帝后规格,自然是与帝后拜天地的时辰一致。沈蕤将锦瑟藏在大红袍袖之下,攥紧了它。几个婢女推开门,沈蕤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出。天边是壮观的火烧云,橙红一片,落在她的身上。
殿宇之内,楼悯弦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他惊喜于寻到挚爱,惊喜于对方原谅,主动求婚,可他不会知道一个人的忍耐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就像现在,沈蕤一只脚踏进殿内,那张脸掩藏在红纱下,即便如此,楼悯弦还是能隔着这层薄纱清晰地看到她的美。
“玉生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与你第一次穿上嫁衣,站在我面前似血月之美。
沈蕤抬手主动揭了面纱,走向他的步伐加快,她看着他莞尔一笑,刹那间与他记忆中的玉生烟重叠,楼悯弦一时失神,往前一步就走入了他的过去,泪光闪烁。
沈蕤这会也走近了,看见他眼底的湿润,微微一怔,却还是没有心软,另一只手抬起,锦瑟闪过的银光让他骤然回神,然,终究晚了半步。
“……”
“……”
“……”
楼悯弦看向了自己的左肩,那柄锦瑟是他打的,松月才是她当初陪他一起做的。
血流了下来,却没有痛感,他的动作似乎变得迟钝,沈蕤一改往日柔情,笑得比他更加疯狂。
锦瑟又深入了,深入至此,不再可以再推得动,因为戳到了他的骨。
痛感伴着血液终于迸发,楼悯弦手上青筋暴起,猛然攥紧了她的手腕,用了狠劲儿往外一拔,他闷哼一声,一掌拍开了沈蕤。
沈蕤后背撞到了柱子,痛意让她松了手,锦瑟掉落,头上的凤冠振飞,白发如瀑。
“玉生烟,你要杀我?”
楼悯弦疾步走近,捡起地上的锦瑟扎入她颈侧的柱子,他能感觉到沈蕤细微的颤抖,可她的眼里不是惊恐,她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东西有过惊恐的情绪。
“你背叛我,为什么?玉生烟,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要杀我?”楼悯弦怔怔地说,“你还爱我的不是吗?”
沈蕤轻笑一声,手上发力推开了他,楼悯弦没有挣扎,坐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楼悯弦,你还不懂吗?”她悲哀地俯视他,“从你不再是‘他’的那一刻起,我们就都死了。”
她蹲下抚摸他的脸,“燃烧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重逢,你确实做到了,也确实做错了。十五弦,如果你早知会是这样狼狈的再见,会后悔吗?”
楼悯弦垂下了眼,心尖颤抖,他不知多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喊他了。
十五弦是他与玉生烟的过去,不是楼悯弦与沈蕤的今生。
殿外喧哗,传来刀刃碰撞的声音,沈蕤回头便要向外走去,忽见沈为平衣襟染血,急切地跑了进来。
“沈姑娘,楼韫与楼老板打起来了,楼老板让我带你先走,王爷和我爹在北城门接应。”
“楼韫不是在地牢么?”
“是李明德,他先是放走了楼韫培养的精锐队,之后几天趁着楼悯弦无暇顾及,就给他送了药,一直到今天把他放了出来,刚好碰上楼老板往这边赶,觉着他们人少,便要将楼老板关入天牢。李芷华带了李府的暗卫赶来支援,楼老板就先让我来找你。”
说着沈为平看向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楼悯弦,迟疑道:“沈姑娘,你要带他走吗?”
沈蕤眼中白光闪过,一双美眸望去殿外,稍息之后,她轻轻摇头,说:“他已无力反抗,且留在这里对玉京有用,我们走吧。”
楼悯弦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情绪,沈蕤拔了柱子上的锦瑟,与沈为平朝另一个方向先行离去。
此时的殿外一片混乱,宫女也好太监也罢,都在宫道上四处逃窜,楼玉京与楼韫双双提剑,已经打了几个回合。楼韫自然不是楼玉京的对手,不过片刻就落了下风,李芷华和萧鹤明分别跟着解决他带来的人。
李明德是后来才到的,他身边跟着禁卫军,一道混入了这场战争之中,眼见着楼韫几次不敌,李明德朝着入口高声呼喊:“谢允,你还在看戏!”
楼玉京心上一震,瞳孔骤缩。
谢允?
不由得她继续犹疑,谢允几步轻功跳落在地,一把拉开楼韫,夺走他手中长剑与楼玉京打在一起。
“谢叔……”
谢允阴鸷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已经不再是楼玉京曾经听过的:“老楼的女儿也会有失算的时候,你谢叔不是早就死了吗?要不是楼悯弦引导萧鹤明拿错名册,还骗不了你们那么久。”
楼玉京手上用了巧劲,下边抬脚将他踹开几米,眼中恨意翻涌,也还是没有算到楼悯弦阴狠至此,连她死去的长辈都能造一个假的来骗她!
那是对真正的谢允的残忍与不尊。
“那你就去死吧——”楼玉京几步一个飞踢,这个“谢允”的身子骨毕竟老了,不敌后生,加之楼玉京的身手是从楼悯弦衍生而出,如果没有楼悯弦,他们就只能用车轮战,方才能险胜。
哪怕是同样经过了楼悯弦教导的楼韫,也不敌她。偏生这里还不止楼玉京一人,有萧鹤明,有李芷华,那就只有拖着。
楼韫被谢允丢了出去,站在一边双手颤抖,地上还有一把剑,可他一时间还是不敢动。
一直到最后李明德被李芷华一脚踹到他的身边,他满手的血,捉住了楼韫的脚踝,楼韫颤了一下,低头看向咳血的丞相,听他哑着嗓音说:“你不是想要她吗?来,用你脚边的剑,去捅她的腹部,谢允会帮你把她送进地牢任你玩弄。去吧,楼韫,朝着你想要的东西抢过去。”
楼韫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他看着利刃倒映着自己的脸,带着伤沾着血,然后看到了自己眼底的疯狂与妒恨。
谁都可以得到她。
楼韫想。
萧鹤明得到她的心,楼悯弦得到她夫君的名分,只有自己,只有他什么都没有,被万人唾骂,被她所厌弃,被萧鹤明看不起。
可是凭什么呢?
谁都可以得到楼玉京,那么他也可以,他必须可以。
“啊——”他低吼一声,提着剑越过人群朝着还在与谢允周旋的楼玉京刺了过去。
时间似乎变得迟缓,耳边喧哗都不再听得见,利刃破空扎入血肉的声音却愈发清晰。
血流如注,鲜血喷涌弄脏了楼韫的脸,那鲜热的血液却不是楼玉京的。
“萧鹤明!”
楼韫松开了剑柄,颤抖者茫然地抬头,对上了萧鹤明寒彻入骨的眼。萧鹤明拔了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捅了回去,楼韫痛到流下生理性的泪,视线却落在了萧鹤明身后的楼玉京身上。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楼玉京眼中的震惊。
就算对他再失望,再恶心再怨恨,楼玉京当真没有想过,楼韫会趁她不备,提剑刺向她,哪怕不是要害。
楼玉京再次踹开谢允,双眼猩红,一剑捅入他的胸口,剑刃穿了过去。谢允倒在血泊之中濒死挣扎,不过几息便就归于平静。
李明德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朝她飞踢,她双臂相护,被这股力道震得往后退了几步,耳边传来物件掉落的声音,她低头看去——是楼悯弦的佛珠。
是匈奴破城那一日她拿走的,后来被一件又一件超出预期的事情压到痛苦难以喘息,以至于忘记归还,而现在……
楼玉京扯了扯唇,迅速捡了起来,看向李明德带来的禁卫军。他们听李明德的话,无非是楼悯弦示意,她有楼悯弦的佛珠,同样可以命令他们,甚至比李明德的话更有用。
楼玉京斩断了这串佛珠,珠子挨个砸向禁卫军,他们骤然起火,却在看到佛珠的刹那平静下来,齐齐望着楼玉京。
“楼太傅的佛珠,是他曾经承诺与我,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楼玉京心中微松,命令道:“将李丞相送入地牢,至于你们的陛下。”
她笑得嘲讽,语气淡漠:“送去养心殿,看住了。”
她朝李芷华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袖中甩出匕首,跟着禁卫军押送李明德。
楼韫看着楼玉京慢慢靠近,心中恐惧,不敢再看她了。楼玉京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凝望着单膝跪地,靠着一柄剑支撑身体的萧鹤明,他已经气若游丝了。
她蹲了下去,抚上他的脸,轻声说:“我不会让你死,本想解决了这边,就去杀楼悯弦,但现在……只有他可以救你。”
萧鹤明握住她的手腕,忍着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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