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一百年前还没有今天的安稳人间,每一任帝王活不过三年必将死于非命,那时天地动荡,神魔交战,人魔难辨。那时世间只剩下最后两位神,他们彼此相知,相依为命,可总有人要为了安定而战。

于是上神玉生烟插手了人间诡事,坏了神魔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的规定。所以,她于一次救世中被魔尊带兵偷袭,重伤之后落入人间。

彼时是景和十八年。无上皇谢问行即位第二年,距离楼玉京诞生后的一切荒唐事,还有不到六十年。

谢问行外出打猎,单手御马,另一只手攥着弓背着箭,马脖子上挂着几只兔子。行至一棵梨花树下,满地残花间躺着满身浴血的神女。她很漂亮。

——这个想法无论当时换了谁来见了这个场景,第一反应都只会是这四个字。

至于漂亮背后是什么,那些被美色迷了眼的总归不会深想,偏生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他停在她不远处,握着弓的手骤然收紧,做出观察与防备的姿态。几代死于非命的帝王他都见过,毕竟不是他父皇,就是他皇叔皇兄。

只是警惕归警惕,要真是个被人伤了的普通姑娘,他未尝不可带她回京。

于是帝王翻身下马,挂好弓箭,紧盯着树下的女人弯下腰去抽靴中匕首,那柄匕首已经很旧了,对于屠夫来说,杀鸡宰牛不够锋利,对习武的来说却是够的。

“姑娘?”谢问行慢慢靠近,试探地喊,姑娘。

姑娘,你醒醒。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他瞧着对方是有呼吸起伏的,便就了然,她还活着。

姑娘,姑娘。他用刀柄推了推她的手臂,喊道。

玉生烟头痛欲裂,在阵阵回音轻唤里迷茫地睁了眼,瞧见的是位俊朗朝气少年郎。

魔尊到底没有赶尽杀绝,只是稍稍教训,希望她日后莫要再管他与人间的纷扰。

谢问行见对方转醒,却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蹙起眉来,到底是还存着少年心性的帝王,哪里被这样无礼对待过。他不满地问:“姑娘是哑的?”

玉生烟一愣,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哑:“抱歉,我需要疗伤,公子是否方便带我入城。”

京城这时候还是防备森严,外来者不得诏令皆不可进城,要做生意的,需得拿出通行令。玉生烟看见他腰间别着的玉牌,抬手指了指,又说:“麻烦公子,我没有玉牌,且当下重伤,无法独往山下,待我伤好必将重谢。”

“我如何信你?”

玉生烟掩面咳出一口血,忍着疼痛拭去,取出袖口安放的金簪。

谢问行站起身,后退几步,说:“我不缺银子,我问的是我如何信你不是外敌。”

“陛下——”不等玉生烟回答,身后已经传来钦天监的声音,声声高喊,喊他陛下。

玉生烟指尖微凉,痛意让她攥住了身下的草,冷汗涔涔。

“你是谢问行?”她虚弱地问。

钦天监这时候也追了上来。早在玉生烟被丢落凡间,他就有了预测,寻了半日,仰头见神女与金龙交谈,那架势倒有些像争执,他心中微惊,忙朝着谢问行打猎的方向去了。

“大胆,你岂敢直呼朕的名讳。”

“陛下!陛下息怒!”钦天监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她是九天神妖卷里头的神女。”

谢问行一甩袍袖,往后走了几步道:“荒唐,那不是骗小孩的闲书吗?”

钦天监跟上去,小声嘀咕:“那您小时候不是也挺喜欢看的吗?”

谢问行:“……”

“那你说要怎么办?”谢问行耳根泛红,颇有些恼羞成怒。

“自然是给她一个安静的地方疗养,万一神女开恩,让陛下您活过了三年……”

“你个死老头,你还没死呢先咒上我了!”

玉生烟终于插进话来,颇为无奈:“我没有保人永生的能力。”

“我不要永生。”谢问行转过身来,认真地说,“如果你可以保国运,让那些流民都能吃上饭,我便救你。”

玉生烟扯了扯唇,声音依然是虚弱的,她说:“待我疗伤之后,我会替你探路。”

于是乎,神女一朝下凡,见证人间饿殍遍地,有才之人颠沛流离,无德官兵尚且快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玉生烟疗养半月,于上天而言不过几息,神女入了天子府,疗养自然是快的。她一早到了钦天监处,直到深夜才堪堪离去。

没有人知道神女看见了什么,只听说,这位送了陛下一柄匕首,说是将来有人替他力保江山。

神女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后来匈奴屡次来犯,十五岁的将军之后孟虞频,与同样作为将军孤子的楼叙携手上了战场,宁死不退。

早已生锈的齿轮擦出火花,强行转动。玉生烟回了上天,这会另一位上神刚刚清理完来犯的魔兵归来。

“阿玉。”对方见了她便扫去一身疲惫,急急忙忙凑了上来。

“他们又来了?”

“是,非得让我们腾不开手去管人间。”十五弦尤为无奈。

他牵起她的手,一如以往要去吻她,玉生烟躲开了,也挣脱了他,后退半步,凝望他的眸子含着悲凉。

十五弦的手僵在半空,半是委屈半是不解。问她:“阿玉,你怎么了?”

“十五弦,你满身血腥,染了那么久,怕是洗不掉了。”

一语双关,十五弦多年以后才知道,当初玉生烟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

“洗得掉的,我们不是神吗?阿玉,那些肮脏的卑劣的,都洗得掉,我不脏的,我可以洗。”

对方迫切地解释,玉生烟摇了摇头,重新靠近,忽然伸手将他拽下来,仰头吻了他。

十五弦头一回看见玉生烟这个样子,带着毁灭的疯狂,眼尾有泪落下,又穿过云端,落入人间干旱的大地。

下雨了。

是人在欢呼,说今年的庄稼终于可以有收成,说,我们终于不用饿死了。说谢谢神明。

眼泪愈发滚烫,难以止住,十五弦没有动,他想要安慰她,片刻之后她却骤然推开了他,转身落荒而逃,设下了禁制。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让十五弦进过她的殿宇。

玉生烟到底没有放手,徘徊三界,在一次从魔域往上天回去的路上她捡到一匹狼妖,它看上去快死了,嘴里含着一滴泪。玉生烟垂眸观察,狼用尽全力仰起了头,将泪吐出,化作玉石。

那是三尾狼族最后的绝唱,只有族群在天地间只剩一脉,方才有泪化玉。玉生烟将它抱回自己的殿宇,悉心照料,上神宝物众多,总不至于连妖都救不回来。

那狼妖昏昏沉沉睡了四天,这些日子,玉生烟几次阻拦魔域中人下凡祸害江山,以至于她回来的时候,狼妖已经化形了。

是一个稚嫩的姑娘,她说自己没有名字,为了报答玉生烟的救命之恩,永生永世任凭差遣。

狼永远是最忠诚的。玉生烟为她取名留下了她,待她如珠如宝,直到死都没有遣过她任何苦差事。

燃烧神魂的前一夜,玉生烟去了狼妖的房间,与她交谈许久,临走前,玉生烟说:“记住,我死之后,你不要听十五弦的话,待他走后,下凡找我。”

如果有了她的干预……

玉生烟冷静地想,如果有她的干预,那么往后的,在人间的几十年里,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她是否可以将十五弦重新拉回正道?

上天也会飘雪。她站在院里,伸手接住一片雪,青丝及腰。

人间来到谢问行登基第三年,魔尊找准机会,将要下手了。重兵跟随,上天只有她与十五弦,而人类不会是妖魔的对手。重兵压境,十死无生,单单靠两位上神又岂能完全力挽狂澜。

玉生烟终于按照命运的轨迹燃烧神魂,以命相抵,几乎瞬杀了魔尊,也带走了他的得力干将。

魔域本身靠着强悍如斯的魔尊供养,魔尊身死,干将化作齑粉,没有了供养源,也就没有了魔域,那么当下的人间她护住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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