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严肃,眼神幽暗,薛瑛眸光一颤,眼睫上挂着泪珠,惊恐地看着他,喉咙里的嘤咛声也停住了。

她瑟瑟发抖,肩膀被他紧紧按住,铁铐一般,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海。

程明簌一直很讨厌她,厌恶这个占了他身份的贼,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薛瑛不喜欢读书,也学不会那些深奥的东西,可是程明簌与她完全相反,他博学广闻,一点就通。

有他做对比,显得薛瑛更加蠢笨,武宁侯有心缓和二人的关系,让程明簌教她读书,她不愿意学,程明簌也是这样阴沉沉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压着她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好好学,不要偷懒。”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乐天的《井底引银瓶》怎么背的?”

薛瑛肩膀瑟缩,“……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她眼尾湿红落魄,声音发抖。

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后,薛瑛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不是名门贵女,前阵子,她勾引一名官员的儿子,想让他娶她,她美貌无双,虽然背着丑名,但那公子仍想娶她。

然而事成前却被程明簌发现了,这事落了个空,他将一本诗集丢在她面前,要她日日背,读给他听。

她不愿,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写。

薛瑛怕他,怕他同爹娘告状,又让她更惹人生厌。

听她磕磕绊绊地背完,程明簌冷笑,“你那位好郎君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貌,贪色之人,你指望他一辈子真情待你?小心落得个和诗中女子一样的下场。”

诗中女子与心上人私奔,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没几年心上人厌弃了她,自己也无家可归。

对男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段风月佳话,对女子而言却会断送她一生的幸福。

程明簌嘲笑她竟然会看上这种货色,眼光真差。

薛瑛敢怒不敢言,羞愤欲死。

眼下,他也是一样的表情,不准她哭,不然就打断她的腿。

薛瑛怕极了,别人这么说她会只会认为对方在装腔作势,但程明簌这么说,薛瑛却觉得他是真的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她眼尾的泪珠欲坠不坠,“你不能这样,新婚夜你就想欺负我。”

装都不装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

她脸白得胭脂都遮不住,霞红的妆被泪水晕染开。

不过她再怎么害怕,倒没有再

像刚刚那样如开了闸般地哭,弄得整个枕面都是湿漉漉的。

程明簌松开手,看了她两眼,突然下床,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张沾湿的帕子,坐在床边,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薛瑛别开头,程明簌对她没什么耐心,捏着她的下巴,让她面朝着自己,弯腰给她擦脏兮兮的脸。

薛瑛动都不敢动,她眼睛都有点肿了,攥着衣襟的手用力到发白,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不知道温柔地对她。

脸上刚擦干净,她就又委屈地想哭,眼尾刚有泪水要滴下来,程明簌便伸手抹去,叹气道:“你哪来那么多的水能流。

薛瑛将他推开,背过身去。

她简直对他无话可说,薛瑛其实很少哭的,因为不用眼泪都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可是她的**锏,从小到大,不管是家人,还是同窗,朋友,见了她的眼泪都没有不依她的。

只有程明簌不一样,他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看穿她就是装模作样,根本不是真的要哭,就是喜欢拿眼泪逼迫别人服她的软。

程明簌不吃这一套。

两个人背对背,各占了床榻的一半,薛瑛缩在角落,离他远远的,她心里还很怨愤,只是一大早起来梳妆打扮,又走了一日的仪式,刚刚哭了那么久,她已经累了,此刻挨着枕头,没多久眼皮子就打架,睡得很沉。

程明簌睁着眼睛,盯着角落里喜烛上微弱的火苗,思绪凝重。

他没有睡意,根本不习惯旁边有个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只觉得戒备。

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改变不了,还像上辈子一样,程明簌就一刀先把自己杀了,大不了从头来过。

烛火在他的瞳孔里幽幽跳动着,程明簌神色阴冷,唯一的变故就是薛瑛,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会记得从前的事,不过她那么笨,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影响不到他什么,若他**,这一世大概也不再存在,话本会重启下一个轮回。

下一世……下一世,干脆一把火把侯府烧了算了。

他心里想着事情,窗台的滴漏一声一声地响着,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程明簌思绪被打断,皱了皱眉,头都没回,一把将腰上的手甩了回去。

没多久,那条手臂又软趴趴地伸了过来。

程明簌偏过头。

这大小姐睡相怎么那么差!

她心可真大,先前还在哭,躲他躲得像瘟神,连一片衣角都不愿碰到,睡熟后又毫无顾忌地朝他滚来,手臂环抱住他的腰。

薛瑛的烦恼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到点了就得吃饭,睡觉。

她睡得很沉,脸上的妆容都擦干净了,露出瓷白的脸,一边的面颊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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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簌冷着脸,拨开她,她的手臂软得好像一捏就断,袖口盈着甜香,程明簌愣了愣,不敢继续用力,后背贴着的躯体触感馥软,他缓缓地转过身,收着力将她推回角落,再往她怀里塞了个枕头,薛瑛有东西抱着,就不再缠着他。

新婚夜就这么过去,天不亮,程明簌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睡多久,眼睛睁开时瞳仁里满是血丝。

因为和衣睡了一夜,起来时婚服皱巴巴的,他独自去屏风后换了套常服,丫鬟听到动静,进来要侍奉,程明簌冷冷道:“不用。”

小丫鬟有些局促,低着头出去了。

姑爷为人冷淡,不需要别人伺候。

程明簌洗漱完,坐在窗边看书,等了一会儿,薛瑛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外头有嬷嬷准备进来为她梳妆,已经日上三竿,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开口道:“薛瑛,起来。”

声音没什么起伏,一点也不亲昵,听着不像喊妻子,像喊牢犯。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脸埋在被子里,长发如绸缎般铺在枕头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便又喊了几声。

薛瑛何时早起过,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亲,只觉得耳边的声音烦躁得很,薅起手边的枕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吵**!滚!”

说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继续睡。

程明簌:“……”

廊下候命的奴婢们下巴一个个低得能戳到胸口,看来二小姐与姑爷果然是郎无情妾无意,谁都不满意这婚事,新婚夜过完一早就开始吵架。

程明簌将地上的枕头捡起,转身出门。

按照规矩,新婚第二日清晨,新妇都要给公婆敬茶,不过程明簌没有父母,他又算是入赘,应当由他为武宁侯与侯夫人敬茶。

一大早,夫妻俩就已经在院中等着了,武宁侯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摆,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去。

“来了来了!”

这时屋外响起下人的声音,两人立刻正襟危坐,侯夫人低头理了理衣襟,摆出笑

容。

然而跟着下人进来的却只有程明簌一人他穿着雪青色的长袍束了发走到二人面前跪下来行礼敬茶。

武宁侯嘴角动了动“瑛娘呢?”

程明簌想了想还是给薛瑛留点面子“二小姐昨日辛劳一日又饿了许久肚子昨夜叫小厨房下了一碗馄饨吃完就睡了她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武宁侯听懂了言下之意不就是还在睡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有些不悦“没规矩。”

侯夫人上来打圆场先接了程明簌的茶喝了一口叫他起身。

少年站在一旁垂着眸光神色乖顺安安静静的。

虽然明知他是为了救人但侯夫人还是有些迁怒他害得薛瑛下嫁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气不气的了。

不谈这些她还是很喜欢程明簌的在永兴寺刚碰见时便觉得和这个少年有缘。

“你既与瑛瑛成亲与她便是夫妻不必如此恭敬地唤她‘二小姐’。”侯夫人说道:“我这个女儿性子是娇纵了些但是本性不坏的。”

程明簌低声道:“我知道二小姐她……”

顿了顿改口说:“阿瑛自然是很好的。”

“嗯好。”侯夫人笑了笑又叮嘱了他一些事情程明簌给两位行了个礼躬身告退。

刚成婚这几日他可以不用去国子监程明簌就坐在院子里看书等快过了晌午薛瑛才终于起床。

她还有点懵醒来后歪歪扭扭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看到满屋的红色才想起自己昨日竟然成婚了。

薛瑛立刻清醒过来低头去看身上的衣服婚服一夜未脱皱得不像话衣襟散开些许但还算严实她松了一口气。

薛瑛抬手掀开床帐看到程明簌坐在窗边他正低着头看书身姿端正如松。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薛瑛呼吸一滞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

她不太习惯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都不好作威作福了薛瑛趿拉着绣鞋下床采薇端着脸盆进来为她梳洗。

程明簌握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回头去看妆台前的薛瑛。

她乖乖坐着任由侍女为她穿衣梳发自己决计不肯动一下漱口水都要端到面前来。

娇气极了水烫一下凉一些她都会皱起一张脸若梳头的时

候多掉一根头发,薛瑛便会心疼得叹气。

程明簌算是切身实地地见识了侯府的二小姐有多么骄奢淫逸,洗脸的帕子都得用真丝的,且用过一次就丢,只喝朝露烧开的水,衣裙上不能出现一丝疙瘩,不然她金贵的身体就会被磨红。

程明簌眼睁睁地看着她梳头梳了一个时辰,又在镜子前臭美了好一会儿。

薛瑛盯着铜镜里的脸,梳起披发,挽了妇人簪,鬓边斜插着簪花,实在貌美。

哎,她感叹一声,我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感叹完,从镜子里瞥见坐在窗边的程明簌,气不打一处来,如此貌美的她就这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待她梳妆完才想到去见爹娘,侯夫人看到她,一把将她拉到面前,从上到下打量。

薛瑛面色红润,还如以前一样娇艳。

侯夫人忍不住问她,“昨个儿夜里还好吗?”

她不太懂母亲在问什么。

侯夫人只好道:“你们圆房了没有?”

薛瑛摇头,夜里她累得睡了,程明簌也就在榻边背对着她躺了一夜。

侯夫人抿了抿唇,眉头轻皱。

薛瑛扯扯嘴角,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这么貌美,那些男人一个个见了都眼睛放光,不过程明簌好像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昨夜两人独处,如果不是因为只有一张床,程明簌大概不会和她躺在一起,更别论行周公之事。

侯夫人迟疑地道:“是他不愿意碰你吗?”

这婚事的确是强加于他头上的,可是他们瑛瑛也不差,外面有的是人等着娶,他有什么不情愿的?

一旁的薛瑛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突然幸灾乐祸地道:“阿娘,我知道,因为他不行。”

程明簌不举!所以昨天才和衣躺了一夜,难怪他脾气那么阴晴不定,怕就是因为不能人道,才内心扭曲!

她就像抓住程明簌的把柄一样得意,眉飞色舞。

侯夫人瞪她一眼,“胡说,哪有你这样编排自己夫君的!”

这傻孩子,若丈夫不行,苦得不还是她自己吗?她还高兴起来。

薛瑛撇撇嘴,收敛了笑意,小声反驳:“他才不是我夫君呢。”

侯夫人无奈,“你已经成婚了。”

“成婚了还可以和离呀。”薛瑛在心里悄悄说:还可以丧夫呢。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夫人叮嘱她,“你收收小姐脾气

,对人家好一点,若他日后高中,自然有你的福享。”

薛瑛才不屑于享程明簌的福。

侯夫人只能叹气,知道她根本没有将自己转换到妻子的身份上去。

也罢,他们都还年轻,才十七岁,不着急。

晚膳大家是一起吃的,薛瑛坐得离程明簌远远的,饭桌上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

吃完饭得回屋休息,毕竟刚成亲,现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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