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祝遥没有睡太久。他靠在厨房灶台边沿坐了一会儿之后又站了起来，把短棒重新从玻璃瓶里拿出来攥在手里，绕着灶台走了两圈，最后在窗口前面站定。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在荒地上铺了一片冷白色的光，把歪脖子树的树冠在草地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暗影。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从脚底传上来的振动频率没有变化——二十秒一次，每一次持续三四秒，一直维持着同样的节奏，像一条被锁定了节拍的线。
他锁定了那道振动的频率之后没有再数下去。
他走到109号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的呼吸声还在，那线极细的金色光依然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走廊地砖上铺了一道微微发亮的细线。他站在那里听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密封层在月光透过窗户渗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表面那道细长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底端，像一道□□透了的胶水封住的旧伤口表面出现的新裂缝。他蹲下来观察密封层的状态，指尖沿着裂纹的走向慢慢滑过，触感光滑干燥。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从铁门后面传来的，从地下室通道的方向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部移动时带动的气流声。
他站起来推开了铁门。门框内侧的密封层边缘那道透明带已经比白天宽了一些，像一条正在被拉开的缝隙。他侧身挤过铁门走进地下室通道。通道里的暗绿色光晕比白天亮了许多，从墙壁表面向上蔓延，在顶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冷色光膜。他沿着通道走的时候鞋底踩在沉积物硬壳上的碎裂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跟远处传来的那种气流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声波在同一空间中叠加。
他走到弧形通道入口的时候停住了。他看到那道从裂缝中涌出来的暗绿色光已经延伸到弧形通道中段，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稳定流动的冷色光带。但他在光带前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暗色的，不规则的，像是在地面上形成的一层薄薄的堆积物。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堆东西，细密的碎屑，质地松散。他用手捻了一点在指腹间搓了一下，触感比沉积物粗粝很多，混着未完全风化的小颗粒石渣，像是从深层土壁上剥落下来的结构层碎片。这些碎屑在暗绿色光带前方大约两步的位置堆积成一小片弧形的松散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经过那道暗绿色裂缝区域的时候，裂缝边缘的光晕比白天暗了一些，但暗绿色的光带延伸的方向改变了——从原来沿着地面直线向前延伸的状态变成了沿着弧形通道的弯曲方向继续前进。他顺着光带的方向往前走，经过窄口的时候，窄口两侧的土壁上出现了新的痕迹——粗粝的划痕，像什么东西在侧身挤过窄口时刮擦过土壁表面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洞穴的时候，发光体的亮度跟他白天离开时差不多，表面光流的频率没有变化。但洞穴深处的墙壁上新裂缝的开口比白天宽了将近一指，边缘的土壁切面仍然湿润新鲜，有刚刚裂开的新鲜断面。暗绿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成一片冷色调的光层。然后他在光层覆盖的范围边缘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在发光体和裂缝之间的地面上。暗色的，大约一人大小，贴着地面蜷曲成不规则的形状，表面覆盖着一层跟自己颜色相近的薄壳，边缘微微起伏。他站在窄口边缘看着那个东西，感觉到它传出来一种极轻的振动——跟地底传来的二十秒一次的节奏不同，它自身在发出另一种频率的呼吸，像一个人刚从极深的地方浮到水面上之后正在适应新环境的气息。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个东西在他走近时微微动了一下，表面的薄壳边缘向上抬起了一线，然后又落回去了。
他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下来。那个东西在他三步的距离内能够看清轮廓了——大致接近人形，蜷缩的姿态像是刚从一个比自己体积小的空间里被挤出来，关节的弯折方式看起来需要适应。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膜状结构，跟发光体底部那层膜类似但更厚，边缘有不规则的裂口，像是一层保护壳在出来之后开始干裂脱落。它在祝遥停下来之后没有再动，但它那层薄壳边缘在缓慢地起伏，跟随着自身的呼吸节拍。
祝遥蹲下来和它平视。它的体积在蹲下来的视角里显得更大了一些。他在它附近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蹲着，没有靠得更近。他蹲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观察它的呼吸节拍和壳面裂纹的延伸方向，感觉到了从它传出来的振动——很轻，像一团正在适应新环境的自体温度在重新调整对周围空间距离的感知方式。它在感知他，也同时感知着整个洞穴内部的光线和温度分布。
“你从裂隙里出来的。”祝遥说。
那团蜷缩的轮廓在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它壳面的起伏节拍从缓慢变成了稍快一些的频率，像一个正在适应语音振动的过程。
“你从新裂缝里上来的。”祝遥说，“那层壳是你出来的时候带着的，还是上来之后自己覆上去的？”
那团轮廓在他第二次开口的时候没有再缩紧。壳面的起伏节拍稳定在了稍快的频率上，边缘的裂纹在持续缓慢地扩大。他看到壳面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比沉积物的颜色浅一些，接近深灰色的表面，像一层被压缩过很多次的纤维层紧贴在内层结构上。
他在那里蹲了几分钟。那团轮廓在他持续的蹲姿中没有改变位置，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团轮廓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从窄口经过，走过弧形通道、暗绿色裂缝区域、地下室通道、二楼铁门、二楼走廊、楼梯口、一楼走廊。他走回109号门口的时候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那道呼吸声还在持续。然后他推开了109号的门，走进去蹲在深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深的手背。
凉的。但比昨天回升了半度。
“你醒了之后，收容所会多一个新收容物。”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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