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6日,英格兰,某天主教堂。

平安礼一结束,信众们就纷纷起身,在执事的引导下排队等候,只有一个半大少年赖在座位上没动。①

“不来?”队伍末尾的少女招呼他,“多少吃一点,万一我们找不到开门营业的餐厅呢?你不要饿死在路上。”

“我不会再上当了,你们的圣餐连一只猫狸子都喂不饱。”少年严肃地一摇头,“你不虔诚,克劳狄亚——不对,在这里我是不是该叫你凯瑟琳②?别说话了,你看看别人吧,他们都在念经。”

少女冲他撇撇嘴,也垂下眼帘,握起双手作虔诚状。

队伍渐渐缩短,领完圣餐③的信众都各自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将要排到那少女时,站在她前面的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忽然捂着脖子软倒下去,喉咙里“咯咯”作响,脸色也迅速涨得通红!

主持仪式的司铎安德烈迅速意识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圣体,那块一英镑硬币大小的面饼,卡在了它不该去的地方。

“他窒息了!”安德烈喊道,一面看向旁边执事——可那个考过急救证书的孩子已经被调走了,新来的这个……还很清澈。

信众们纷纷围了上来,满脸关怀,安德烈却越发失望:他教区里的兄弟姐妹几乎和他是同龄人,他们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再年轻了。

只有这个孩子,他望一望面色迅速转向煞白的男孩,他是跟着他的祖母一起来的,还有凯瑟琳……这个神秘的女孩。

或许是神父希冀的目光太过沉重,凯瑟琳立即觉得了,她一咬牙,喊道:“我弟弟!我弟弟会急救,他知道该怎么做——塞德,快过来!”

懵头懵脑被叫上前的男孩塞德里克,约莫和受害者差不多大,那种神态与步伐,一望即知出自某个条件优渥但要求严格的家庭,他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眉宇间已然清晰可见出未来英俊的轮廓。

安德烈看好这个孩子很久了,从他第一次陪着凯瑟琳来望弥撒,他就幻想过这孩子穿着唱诗班的华丽长袍、和凯瑟琳站在一起的样子,他的教堂也会格外增添光彩——结果凯瑟琳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说塞德里克绝对没可能受洗。

现在这两个孩子正在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凯瑟琳似乎刚支了什么招,那塞德里克犹豫道:“啊……你居然要救他吗?”

他没有压低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安德烈心想我差点将一个天使脸蛋恶魔心肠的男孩招进教会,就听见塞德里克理所当然地说:“他是在吃圣体的时候噎住的嘛,凯瑟琳天天说上帝就在圣体里,那说明你们的上帝压根就不想让他活啊!”

“好、好有道理啊……”居然有人说,到底是谁在说!

“你管祂呢!”凯瑟琳喝道,“听我的,快点!”

于是塞德里克只好伸着两只手,开始在那孩子的脸颊与脖子上轻飘飘地乱摸,看上去和电视上的急救演习完全不同。凯瑟琳却很自信似的,连手都插回了大衣口袋里,那口袋似乎特别深。

上帝保佑,男孩的胸膛和肚腹猛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巴里“呃”了一声,竟真教他吐出一块小圆饼来。

离得远的信众已经热烈赞美起上帝来,可安德烈的视线没移开过,他看得太清楚了,那孩子根本就没咽,圣餐一直在他舌头底下含着。

“你摸得我好痒痒!”男孩坐起来,捶地大笑,直笑得浑身瘫软,“你在干什么啊,真逗哈哈哈哈哈哈……”

事态发展到现在,似乎已经很明显了:没有什么要人命的偶发事故,只有一桩亵渎的、卑劣的、极为不敬的恶作剧!

安德烈神父气得手指发麻,但他必须不能表现出来。那孩子的祖母腊黄着一张脸,又是震惊又是羞愧,眼见得就要昏过去了,凯瑟琳连忙抽出手来扶住,让那老夫人依靠着自己的肩膀,她弟弟则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到处去看,打量着每一个人的神色。

稳住,安德烈,你要稳住。

“维持秩序。”他吩咐执事,自己小心翼翼地俯身捧起那块沾满唾液、又被毫不留情吐到地上的圣体,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暂时放回圣体龛里,以俟弥撒结束,再作处置。

结果凯瑟琳又说她不领圣体了。

“我现在不合适,神父。”她没精打采地说,“我有罪。”

“什么时候的事情?”安德烈吃了一惊。今天是圣斯德望日,也是这孩子的生日,她每年都高高兴兴的,今年是过十七岁④,好像还分外激动些。

“就刚刚。”她的语气相当之哀怨。

很好,虽然不理解,但看起来弥撒结束后他又多了一项工作:为凯瑟琳告解。

从凯瑟琳九岁的时候,安德烈就认识她了,一直到现在,提起她来,也依然是那个“神秘的女孩”——他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但好在,教堂也不是警察局。

他只知道凯瑟琳生活在一个宗教极其不宽容的家庭里,似乎她只要走出这间教堂,她生命里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就都在以一种极为亵渎的、异端的方式方法生活着,这简直不可思议。

凯瑟琳忏悔最多的,就是她一边虔诚地信仰着天主,一边居然还挺喜欢那种异端生活的。安德烈曾经让她说详细点,她红着脸支支吾吾,然后就背了一段《麦克白》⑤。

这次也不例外。

“我用了异端的办法……我是说,在我们学校里,这种调皮鬼特别多,塞德那种乖乖牌才不吃香。”

“你是为了救人。”安德烈神父安慰她,想起那桩恶作剧也觉得糟心。

“可没救成啊!”隔板那头传来她委屈的声音,“那不是恶作剧吗?”

那倒也是。

安德烈神父一贯是个老好人,虽然不知道凯瑟琳要怎样用异端的办法救人,但他有一个万能的办法替她赎罪:多行义事——毕竟他对凯瑟琳的个人情况毫不了解。

从九岁的凯瑟琳满头是汗地闯进教堂的那天起,安德烈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当时这孩子还剃着男孩式的短发,穿一身笨拙的橄榄球服,借着外出比赛的机会,下午还得返回学校上课。

“我一定受过洗的!”年纪小小的凯瑟琳如此强调,“我叔叔说我妈妈是个虔诚的麻——反正他们不可能不让我受洗。”

除此之外,关于这场或许发生过的洗礼,她什么都不知道,“凯瑟琳”这个名字还是安德烈给她起的,因为她说她的本名“满怀恶意。”

总而言之,安德烈选择接纳了这位小朋友,即使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⑥(所以他也跑去忏悔了)。

头几年,凯瑟琳来得并不勤快,安德烈几乎要把她忘了,有两年她甚至消失了,但从下一年开始,她的参礼就变得规律起来,似乎是因为她进入一所寄宿制中学读书,逃学总比逃家容易些——但凡是学期内的重要圣事,她一次都没有落下,假期里则借着和朋友外出玩耍的机会。头几年是个自我介绍姓“麦克米兰”的女孩,但那女孩并不总是有时间,后来换成这个叫塞德里克的男孩,他们每个礼拜日都来。

也就是在那时,凯瑟琳向他请求,希望他能代为向修会附属的姐妹会提出申请。这当然也是不可能的,但她却一直没放弃,甚至提前开始以姐妹会的标准要求自己,比如清贫——那件黑色长大衣,安德烈至少看凯瑟琳穿了三年了,她似乎就这么一件得体的冬装。

“我们走了,神父,再见!”凯瑟琳敲了敲忏悔室的隔窗,将安德烈从沉思中惊醒,“我答应了要请塞德吃饭。”

“生日快乐,孩子。”他赶紧说。

“谢谢您,我快乐得不得了!”

凯瑟琳总是这样,一忏悔完就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德烈时常觉得自己只是她的树洞,或者记账本,因为无论这孩子是骄傲地禀报自己做了多少好事,还是乖顺地低下头来忏悔,她都不会展露她生活的丝毫细节。

一直走到街上,克劳狄亚还有些气鼓鼓的。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塞德里克能看出来,因为克劳狄亚是踢着脚步走的,很吵。

他忍不住瞄她一眼,又瞄一眼,终于引得她恼怒喝问:“你看什么?”

塞德里克再没忍住,扭过头去闷笑起来。

“我笑你成年了真好。”他善意地说,“我们不用再挤有怪味的麻瓜地铁,也不用贡献胆汁给骑士公共汽车。”

两人正走到一辆厢式车背后,克劳狄亚停了下来,塞德里克便握住她的手肘——结果摸了满手的毛球。

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尴尬,克劳狄亚却满不在乎,嘱咐他抓稳,就直接幻影移形了。

事实证明,克劳狄亚又骗了他——她早就找到了愿意在圣诞节次日营业的餐厅,甚至还预约了一个两人的席位。

“叔叔执意要我这么做的,钱也是他给的,我自己的钱只够咱们去吃破釜酒吧。”克劳狄亚翻着菜单,“他真的很看好你,我们什么时候要认真分辩一下这件事了。”

塞德里克直叹气。

“为什么男巫和女巫之间不能有纯友谊?”他问。

“因为你长得太快了。”克劳狄亚冷酷地说,“下次再来医疗翼要壮骨药水我再不给你了!”

“可我喜欢的女巫比我高一英寸了!”塞德里克忍不住嚷。

克劳狄亚从菜单上抬起头,同情地瞅了他一眼。

“你可以跪下来请求她慢一点长。”

“不行——她还不认识我呢。”塞德里克又想叹气了,他喜欢上了拉文克劳的找球手,赛前赛后一直盯着人家,结果被认为是挑衅。

他们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绕回刚才的恶作剧上,这下轮到塞德里克同情她了——虽然他不理解,但他尊重。

“我想我可以算作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了吧?我做过很多很多好事了,有许多人喜欢我……天主无处不在,他看在眼里,一定会原谅我的!”

克劳狄亚努力安慰自己,可还是难掩沮丧——她在教堂、在还未结束的弥撒里,在基督的圣体面前,她握住了魔杖,差一点点就要念咒了!

这跟直接扇天主巴掌有什么区别?

如果她真的能救回一条小性命,那也算了,可偏偏是个恶作剧!

只消想一想,克劳狄亚就气得胃口全无。“我当时绝对能念出不可饶恕咒……”她阴恻恻地说。

塞德里克险些笑喷:“够了,你别再犯更多的罪了!”

“怕什么,反正我身上还挂着个禁闭呢。”她无不心酸地说。

“这次又是为什么?”

“半瓶白鲜香精,庞弗雷夫人拿给我的,他非说是我偷的。”

“这你不跟他——”塞德里克生气了,“斯内普怎么这样?”

“上次是因为什么来着?噢我从辛尼斯塔教授的办公室出来,下到四楼碰见他,他说我意图闯入禁地。”

“克劳狄亚,你……你确定斯内普已经原谅你了?”塞德里克一时踌躇,“你知道的,我们这批人入学的时候,你就是反面教材,今年的新生来了,南希她们依然拿你当反面教材。”

“没所谓,反正斯内普教授总不会像我们教授、庞弗雷夫人或者海格那样,说‘有一批姜根被学生们切坏了,我需要有个人能帮我处理一下,克劳狄亚你有时间吗’,他只会关我个禁闭,然后把姜根丢给我。”

“他那里就那么忙吗?”塞德里克简直费解了,“我想海格那边要到收获季才会比较忙?你说过医疗翼在刚开学的时候会迎来一大批魔咒事故的新生,再就是春秋两次魁地奇赛季,考试周前还有一批紧张过头的五年级,而温室一年四季都很忙。”

“春天要授粉、间苗,夏天要刈草、施肥,天气一冷就要准备补光,几乎天天都要浇水——不过斯普劳特教授自己就能解决95%。”克劳狄亚摇摇头,“而斯内普教授总能找到活儿给我干,他更享受其他教授要找人时,我却不得不关禁闭的快感。”

“救命……”塞德里克呻//吟。

“习惯了。”克劳狄亚相当老道又沧桑地跟他碰了一杯,“我都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反正她只是来做慈善的!安德烈神父叮嘱她要多行义事,才能忏赎她的罪孽——教授们需要帮助时她就帮教授,学生们需要帮助时她就去帮学生,斯内普教授嘴硬不肯承认,那又怎么样?天主无处不在,全知全能,祂会明白的。

吃过午饭,塞德里克坚持要送她回家,再走克劳奇家的壁炉回他自己家。巴蒂·克劳奇虽然一向作风强硬、不招人喜欢,细处上却相当会做人,他陪了个脑袋去迪戈里家,好好地把塞德里克夸了一番。

“想不到你会喜欢小男孩。”她叔叔从壁炉前站起身来,随手抖落头顶的黑灰。

“明明是您喜欢塞德里克,做什么要说是我?”克劳狄亚仰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你那是什么姿势?”叔叔轻声呵斥了一句,坐到她对面来,“听着,克劳狄亚。”

这就是有话要说了,克劳狄亚心里暗暗好笑,就是不接茬。

“闪闪,你在哪儿?”她装模作样地坐正了,开始呼唤家养小精灵,“闪闪——噢你来了闪闪,请帮我准备一点热水,我要洗澡。”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嗯?”叔叔从不会被别人影响,“你的O.W.Ls成绩——你只拿了三张证书,以后什么正经工作肯要你?从猫头鹰到来的那一天起,我足足有半年没睡好……我从不相信你是个笨孩子,也一贯崇尚快乐教育,你在麻瓜小学时明明成绩优异,我真想不到,你居然可以这么令我失望——”

“我可以去特拉法尔加广场给人算命,或者去吉普赛营地问问看,看哪辆大篷车愿意收留我……”克劳狄亚又捡起报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然后我们一起给人算命!”

“别开玩笑,我绝不会让你去当一个无业游民,或者从事什么低贱的行当,或者小生意……不行。”叔叔很疲惫似的,他微垂着灰白的头颅,眼神却很殷切地、期盼地看着克劳狄亚,他老了,皮肤松弛,眼神也没那么锐利,看上去竟然真的有几分诚恳,“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你能做出什么成就……哪怕你想一毕业就嫁人,当个全职主妇,哪个好人家会同意接纳——”

“哦不我感觉好恶心!”克劳狄亚猛然捂着嘴巴,“大概是您看中的那间餐厅并不干净,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吐了,对不起叔叔——”

她跳起来就往楼上跑,跑上去又扶着栏杆探下身来:“我劝您还是接受现实吧,O.W.Ls早就考完了,哪怕您有时间转换器也没有用了——没用了,我现在也早就不吃您那套了。”

克劳狄亚擦着头发回到卧室,立即感到一些异样。

“你在这里,对吗?”她环视房间,四周都静悄悄的,“堂哥?”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微风轻轻吹拂着床帷,摆动不休。清晨飘了一阵小雨,空气里潮气逼人,她出门时就把窗户关上了。

“闪闪?”克劳狄亚反手把门关上,“闪闪!”

“砰”的一声,闪闪慌里慌张地出现在她脚边。甫一出现,家养小精灵就立即看向了——克劳狄亚的床头,或者说,她的枕边。市面上流通的这种由隐形兽毛编织成的普通隐形衣很容易被小精灵看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克劳狄亚厌烦地问,明知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空气不回答。

“你呢,闪闪,你又是怎么同我保证的?”克劳狄亚努力心平气和,“夺魂咒?没有自主意识?”

“老主人偶尔也同意……”闪闪低着头,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我们都觉得,他或许已经疯了。”

“哪个疯子会大白天闯进妹妹的房间?”克劳狄亚反问,“从前那些——在我睡着之后的,我都忍了,看见了也装没看见,因为我甚至同情他,我同情一个罪犯、我同情你们两个!我以为……我以为大家至少都是……同病相怜。”

她伸出手去,在空气中细细摸索,指尖触到一角冰凉的布料,立即揪住了往下一扯——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属于男人的手,温热有力,但并不粗糙,因为曾经握笔握魔杖磨出的旧茧,已经被长年的圈养调理得柔软平滑。

克劳狄亚难以自控地哆嗦起来。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发现这栋房子里生活着另外一个看不见的人并不难,更何况他在闪闪的宠溺之下、在叔叔看不见的地方堪称肆无忌惮!但一直也没有人点破,叔叔视而不见,克劳狄亚也只好视而不见,只有闪闪含糊其辞地同她交过底——不是为了安慰她,是为了威胁她,这件事出自巴蒂·克劳奇的授意,所以告状也没用。

从来……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验证过。

就好像一个被恐怖故事吓到的孩子,有朝一日发现她就活在一个真实的、无法逃脱的恐怖怪谈里。

“但这并不是您的房间,是瑞秋夫人的房间。”闪闪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她,“小姐睡的这间卧室,曾经属于夫人,她在这里居住超过二十年,也在这里生下了少爷。”

一想到婶婶,克劳狄亚什么力气都没了。她刚刚被巴蒂·克劳奇从西班牙带回来时,瑞秋就带着她住在这里,她还以为这就是她的房间。没过多久,婶婶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房间里也多了一头大象。

婶婶已经是她生命里最接近“妈妈”的角色了。

克劳狄亚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闪闪没有犹豫,立即抄起大象幻影移形了。

如果她把这件秘密揭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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