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三日。
女帝的旨意里说,裴铮“遇刺受伤,着即休沐三日,不必上朝”。措辞是体恤的,但裴铮知道这不是体恤。这是让他不要在朝堂上继续出现,给慕容渊系的人三天时间消化那场刺杀带来的震荡。女帝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告诉他:你那一刀捅得太猛了,需要让血凝一凝。
裴铮没有意见。他也需要时间。
休沐第一天,他在书房看完了刑部送来的江南案卷宗。慕容渊没有食言,三箱卷宗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宰相府。裴铮从清晨看到深夜,中间只吃了两顿饭。卷宗里记录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多,也更碎。江南案的受害者名单有一百七十三人,从被侵吞田产的农民到被栽赃入狱的商人,从被克扣工钱的织户到被灭门的粮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份供词,每一份供词里都藏着至少三个线索。这些线索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从苏州府延伸到扬州府,从扬州府延伸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延伸到京城。
第三天他换了一件事做——换上便服,从宰相府的侧门出去,没有带随从。
他去了礼部衙门。
礼部在皇城西南角的宗人府旁边,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大门朝南开,门口站着两个书吏。裴铮没有走大门,他绕到侧门。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女子。十九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瘦小,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她站在礼部侧门的台阶下,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被她的手臂紧紧箍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孩子。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从簪子里散出来,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的眼睛盯着礼部侧门那扇紧闭的木门。
那是沈青竹。
裴铮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他之前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沈青竹,苏州府长洲县人,织户沈三山之女。沈三山三年前改良了织机,被工部官员夺功,郁郁而终。沈青竹自学经义十年,要考科举,为父正名。卷宗里记录得很详细——她来京城已经十七天了,每天都会来礼部门口。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跪着。礼部的书吏一开始还出来驱赶,后来干脆装作看不见。
今天是她第十八天。
裴铮走过去。
沈青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她的脸比裴铮想象中更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但眼睛很大,瞳仁极黑。十九岁的姑娘,眼神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明亮。那是一种被反复拒绝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像井水,表面没有波纹,但深不见底。
她认出了裴铮。京城的百姓可能不认识宰相的脸,但来京城十八天、每天都站在礼部门口等一个结果的沈青竹,已经把朝堂上每一个可能影响她命运的人的模样都打听清楚了。她跪了下去。
“民女沈青竹,叩见裴大人。”
裴铮没有说“起来”。他问:“你跪了多久了?”
“今天一个时辰。”
“之前呢?”
“十七天。”
裴铮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抱着包袱,指节僵硬得发白。蓝布包袱上沾着墙上的灰,是她刚才靠在墙上时蹭的。
“包袱里是什么?”
沈青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纸很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竹纸,时间久了已经泛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小楷,工工整整。裴铮接过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
不是经义文章。是一张织机的图样。每一根经线、每一根纬线、每一个提花装置的位置都用细线标出,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尺寸和材料。画这张图的人不识字很多——注释里用的都是最简单的词,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每一条线的位置都精确到分毫。
“这是你父亲画的?”
“是。”沈青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他改良的织机,能同时织出六种颜色的花纹。原来的织机只能织三种。工部的人说他‘僭越’,说织机的规制是祖宗定下来的,擅自改动就是违制。他们把织机砸了,图纸收走了。父亲临死前凭着记忆把图纸重新画了一份。”
“所以你考科举,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替父亲翻案。”
沈青竹抬起头。她第一次直视裴铮的眼睛。那双极黑的瞳仁里有一种裴铮在朝堂上也少见的东西。
“大人,”她说,“民女考科举,是为了让天下所有像父亲一样的人,不被说成‘僭越’。”
裴铮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仇恨是热的,会烧起来,也会熄灭。她眼睛里是一种更冷也更持久的东西。像是在深冬的冰面上凿开一个洞,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
裴铮把图纸还给她,说:“跟我来。”
他走到礼部侧门前,抬手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没有敲门,退后一步,一脚踹在门闩的位置。门是杉木做的,门闩是榆木的。杉木软,榆木硬。这一脚下去,杉木门板从门闩处裂开一道缝,门闩弹飞,撞在里面的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侧门洞开。
门里的书吏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裴铮跨过门槛,沈青竹跟在他身后。礼部的官员从各个房间里探出头,看见裴铮左臂上缠着的白色麻布、额头上新旧交叠的伤痂、以及他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女子科举报名的册子在哪?”他问。
没有人回答。
“本官问第二遍。”裴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女子科举报名的册子,在哪?”
一个书吏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里面的一间屋子。裴铮走进去。册子就在桌上,摊开着。报名的一栏是空白的。沈青竹的名字没有写在上面。
裴铮拿起笔。笔是礼部的笔,紫毫,笔杆上刻着“礼部制”三个字。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把笔递给沈青竹。
“写。”
沈青竹接过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十八天来第一次握住了不属于家务活计的东西。笔杆上还带着裴铮掌心的温度。她弯下腰,在报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青竹。三个字,一笔一划。她的字不漂亮,横平竖直,像刚开始习字的蒙童。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墨迹透到了下一页。
写完,她搁下笔。
门外响起脚步声。礼部侍郎孙懋大步走了进来。四十出头的官员,瘦高个,脖子很长,官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他看了一眼被踹开的侧门,又看了一眼站在报名册旁边的裴铮,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裴大人。”孙懋的声音压着,“礼部的门,是大周的门。裴大人是读书人,踹大周的门,不妥吧?”
裴铮转过身。
“孙大人说这是大周的门。”他的声音很平静,“大周的门,把一个在门口跪了十八天的女子挡在外面。孙大人觉得,妥吗?”
“这是祖制。礼部的规矩,科举报名须验明正身——”
“她的正身就在你面前。十九岁,苏州府长洲县人,沈三山之女。还要验什么?”
孙懋的脸涨得更红了。他的长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女子报名,没有先例。”
裴铮脑子里那根钉子又开始往里钻。系统判定:“祖制压人”构成不公。暴脾气触发。愤怒值开始攀升。
但他压住了。不是压住愤怒,是压住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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