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轿子在距离宰相府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轿夫停的。
轿帘外传来轿头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裴铮从未在这个老轿夫嘴里听到过的紧张:“大人,前面不对劲。”
裴铮撩开轿帘的一角。朱雀街是京城最宽的大街,从朱雀门直通明德门,可容六辆马车并行。白日里车水马龙,入夜后虽冷清,但每隔五十步有一盏路灯,每隔一炷香的时间有巡城御史经过。此时路灯还亮着,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片一片的昏黄光斑。巡城御史刚走过去不久,梆子声还在远处的街角隐约可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裴铮也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街边的铺面早已上了门板,二楼的窗户也都紧闭着。这本是夜间的常态,但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就反常了。京城的街巷里从不缺野狗,入夜后尤其活跃,三五成群地在垃圾堆里翻食。朱雀街虽是主街,野狗被巡城御史驱赶得少一些,但绝不至于一只都没有。
动物在危险来临之前,总是比人先感知到。
“调头。”裴铮说。
轿夫们开始动作。但刚转了半个方向,就停了。
前面的黑暗中走出了人。不是一个,是三个。他们从街边一条巷子里走出来的,脚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瓦片上。三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提着刀。刀身涂了墨,不反光,被路灯的黄光一照,只显出三道极细的黑色轮廓,像是光线本身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三道口子。
轿夫们僵在原地。老李的手按上了轿杠,指节发白。他是退伍的老兵,在北境打过仗,腿受过伤,退伍后做了轿夫。他认得杀意。
“大人,”老李的声音更低了,但稳住了,“一会儿我喊跑,您就往相府方向跑。往光亮处跑,别回头。”
“你呢?”
老李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轿杠上移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退伍时带回来的,磨了二十年,刀刃薄得能透光。
三个黑衣人没有给更多时间。中间那个偏了一下头,左右两个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包抄轿子。脚步快而无声,像两滴墨在水里洇开。裴铮在轿帘缝隙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步法不是普通的江湖路子。太规整了,规整到像是练过千百次的军阵步。左脚迈出的距离和右脚完全一致,每一步的跨幅刚好是两尺七寸,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不是杀手,是军人。
老李喊了一声:“跑!”
轿夫们四散。这是他们之前商量过的——遇到刺杀,能跑一个是一个,跑出去的人去报官。但老李没有跑。他把轿杠往下一压,轿子前倾,裴铮从轿厢里滚了出来。绯色的官袍在青石板上擦出一片灰痕。老李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往相府方向推了一把,然后转身,拔出短刀,面朝冲过来的黑衣人。
裴铮没有跑。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脑子里那根钉子又开始往里钻了。系统的声音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外界的声音——“检测到暴力压制言路。判定:刺杀朝廷命官,构成最高级别不公。愤怒值:80%。智力增幅:200%。”
时间在他感知里变慢了。
这不是真正的变慢,是他的思维速度被系统强行提升后产生的主观错觉。他看见老李的短刀和黑衣人的长刀撞在一起,溅起一串火星;看见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绕过来,目标是他的咽喉;看见第三个黑衣人站在十步之外,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弩。袖弩。军用的。边军制式。
这些信息在正常状态下他根本来不及处理,但现在它们像被拆散的零件一样摆在他面前。裴铮的大脑在智力增幅下高速运转。三个黑衣人,一长两短,品字形站位。这是标准的斥候突击队形。北境边军的斥候,三人一组,一弩两刀。弩手居中压制,刀手两翼包抄。这个队形设计出来是为了在战场上摸哨用的,干净利落,三息之内解决战斗。用来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绰绰有余。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劈到了老李的短刀上。老李挡了一下,虎口震裂,短刀脱手。他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轿子上。第二个黑衣人从老李身侧掠过,刀尖直刺裴铮。
刀尖在他视野里越来越大。裴铮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他往右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刚好一尺。刀尖擦着他的左臂刺过去,划破了官服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绯色的官袍。
智力增幅让他看清了黑衣人的动作轨迹。刀刺出之前,肩会先动;肩动之前,脚会先动;脚动之前,重心会先移。这套连锁反应在裴铮眼里像慢放的皮影戏,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第二个黑衣人一刀刺空,身体因惯性前倾了半寸。裴铮的右手握着一块东西,用尽全力砸向他的太阳穴。那是他从袖中摸出的金牌。“法不阿贵”,二两二钱重的足金,棱角分明。金牌砸在太阳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向侧面歪过去。
十步外的弩手扣下了弩机。
裴铮看到了他食指的动作。弩手的食指从弩机护圈外移进去,第一节指节弯曲,压在弩机上。这个动作被智力增幅分解成了至少五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字。裴铮的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开始做出反应。他的膝盖弯曲,身体重心下沉。弩箭离弦的声音像一根琴弦被拨断,短促而尖锐。箭镞从他头顶半寸的位置飞过去,钉进身后的轿厢上。箭尾嗡嗡颤动。
老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右手虎口还在流血,用左手捡起短刀,踉踉跄跄地朝弩手冲过去。弩手正在重新装填——袖弩上一次只能装一支箭,装填需要至少五息。老李冲进了这个时间窗口。短刀刺进了弩手的肩膀。弩手发出一声闷哼,袖弩掉在地上。但他的右手同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匕,反手刺进老李的腹部。
巡城御史的梆子声在远处响了一下,停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喊叫声。火把的光从街道尽头涌过来,像一道橙红色的潮水。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弩手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短刀,三人同时向巷子里撤。动作整齐划一,和来时一样。其中一个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裴铮一眼。火把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一瞬间裴铮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慌乱,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像是做完了一件日常的工作,回头看一眼工具是否摆放整齐。
三个黑衣人消失在巷道的黑暗里,脚步声迅速远去,轻得像来时一样。巡城御史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顶空轿子,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轿夫,一地的血迹,和裴铮。
“裴大人!”领头的巡城御史认出了他的官服。
裴铮没有回答。他跪在老李身边,用手按住老李腹部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热的,黏稠的,像刚刚沏出来的浓茶。老李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裴铮,嘴唇动了动。
“大人……跑掉了没?”
“跑掉了。”裴铮说。
老李咧了一下嘴,像是笑了笑。然后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不再动了。
裴铮跪在青石板上,手还按在老李的伤口上。血从他指缝间继续往外涌,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冲力,只是慢慢地、黏滞地往外渗。火把的光映在老李睁着的眼睛上,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巡城御史们围在他身边,有人在喊“传太医”,有人在问“刺客往哪个方向跑了”,有人在张罗着抬来担架。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把老李的眼皮合上。
然后站起来。
“裴大人,您的伤——”
“皮肉伤。”裴铮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子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把整条小臂染成了暗红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骨头没事。
他走到轿厢前,拔下钉在上面的那支弩箭。箭镞入木三分,箭杆上刻着编号。北境边军的弩箭,每一支都有编号,箭杆尾端刻着“北·甲字十七号”的字样。裴铮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凹槽里还残留着箭匠凿刻时留下的毛刺。他把弩箭收进袖中,和金牌放在一起。
“裴大人,”巡城御史凑上来,脸色煞白,“下官护送您回府。此事下官一定——”
“不用回府。”裴铮打断他,“去摄政王府。”
巡城御史愣住了。
裴铮没有解释。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件东西——老李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弩手的血。他把短刀也收进袖中。
摄政王府的门房看见裴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裴铮的官袍左袖被血浸透了半截,右手的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额头上那道旧伤痂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线从眉骨一直流到下颌。
“裴、裴大人——”
“通报。”
慕容渊在书房见的他。不是花厅,是书房。这是一个信号。花厅是用来待客的,书房是用来谈正事的。慕容渊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鹤氅,头发半束半散,显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但他的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浑浊。案上摊着一份边关的塘报,墨迹还是新的。
他看了一眼裴铮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对门外说了两个字:“太医。”
“不用。”裴铮说。
“不是给你用的。”慕容渊说,“给死了的人用的。验尸。”
裴铮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朱雀街。轿头老李,腹部中匕,当场身亡。”
慕容渊对门外的侍卫点了点头。侍卫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慕容渊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裴铮没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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