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我一直避免回忆起北宫的事情,但病好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来到昭宁宫里,看望周薇。
应门的宫侍恭敬的将我迎进去,扑一进门,竟然闻到浓郁的药汤味。
“娘娘病了?”
暖秋低声道:“娘娘夜不能寐,用来安神的。”
我进去瞧周薇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不在,内室点了一盏宫灯,默默地立在了墙角,那是南唐宫灯样式。
看来官家仍旧宠爱周薇,还是允她这样明目张胆的怀念故国。
宫灯昏昏暗暗的,周薇躺在软靠里,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转眼间要入了秋,早晚寒凉了些。
“二姐。”
我低声唤她,却也不敢大声的惊扰她。
周薇光洁的手腕垂在扶手上,周身素色衣裙,半分颜色也无,发间仅用了一根白玉的发簪束好。
柔弱而无所依靠。
屋子里很安静,她或许是睡着了,那么我陪着她倒也心思安稳。
“来劝我好好活着的吗?”
不知何时,她醒过来,也或许是从未睡着。
“是。”我抿抿唇角,低声道:“想来二姐知晓,亡国之君没有谁能够逃得了一死。”
话音刚落,周薇却坐起来,不光是语气,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你可知我又为什么甘愿委身于赵义!”
直呼官家大名,她不要命了!
我急得,几乎要去掩她的口:“二姐!不可胡言!”
周薇复又躺回去,眼泪自颊边滑落:“他死了。”
时至今日,我竟连节哀二字都说不出口了。
“官家对你也是一往情深。”我只能如此,试图劝说她活下去。
“一往情深?”周薇眸色沉沉的望着我,沉吟片刻,轻声笑了笑:“倒也对,那回他们来金陵的时候。”
她回忆着,似乎沉浸在那场或一见钟情或命中注定中去。
“叫官家来见我吧。”
“今天?”
周薇摇了摇头:“不,三日后,夜半时分。”
“为何?”我觉得迷惑,见面为何一定要三更天。
周薇闻言,淡声笑笑:“当年我与从嘉见面,手提金缕鞋的时候,你忘了吗?”
传言中,大周后就是因为在病中得知自己妹妹和夫君偷情,所以才怒火攻心一命呜呼的。而“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正是他们在一起的罪证。
“当日真是如此?”
周薇没有回答我,只是微微用手掩住眼睛:“你说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错了?”
“我从不敢质疑你对他的真心。”这是实话,她不是贪生的人,也看得出来身上的傲骨。可她甘愿为了李嘉,委身于国仇家恨之人。
“可就算做了这么多,他也仍旧在怪我。”周薇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或许我们都是长姐的替身。”
“我们?”
周薇秀眉紧蹙,没有回答我的疑惑。
可这话,却令我心思明镜起来。
“二姐,我不懂。”我看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神情。
“不懂什么?”周薇轻抚发丝,笑得凄清:“不懂我为何甘愿做个替身?还是从嘉也喜欢你?”
“你知道他不是喜欢我。”李嘉看我的眼神里只有追思,全无爱意。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北宫事件里,运用的不正是李嘉对我的不寻常么。
“所以当年我跳崖的原委,究竟是什么?”我问周薇。
周薇摇摇头,只对我说:“如今不必在想了,他死了。”语气微顿,又道:“不过别担心,他从未得到过你,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一样,都充满了锋利刻骨的傲气。”
深觉周薇话里有话,还未等我开口,她又道:“从嘉可有留下了什么话给我?”
我抿抿唇角,不大想说,但终究是已死之人的临终之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给周薇听。
“他肯定说。”周薇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隔着纱布的窗子往外看:“他从未爱过我,对不对?”
“你。”
周薇轻声笑了笑,又自顾自的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笑着笑着,她又在哭,哭得很伤心:“那一晚,他在拒绝我啊,他说不会娶我,就算大姐死了,也不会娶。”
我震惊于周薇这番话,原是众人眼中香艳的幽会场面,真实情况其实是如此吗?
“那后来又为什么?”
“大姐因此病逝,他碍于此事波及于我的名声,于是向父亲提了亲,我便一直做了大姐的替身。”
我叹息着,感慨着世事无常,众人眼中的真相也未必是真实的。
“回去罢,快些给官家回了话,自可早些回去同殿下吃晚饭。”周薇伸手抱了抱我,语气仍旧温和:“恐怕如今在昭宁宫里,他也得担心了。”
“好,二姐保重。”我见她情绪平稳下来,便只能先回去。
门口果然有官家的人在等,是邵氏,提了盏宫灯。
“拜见太子妃娘娘。”
“二姐约官家三日后的夜半时分见面,只这么回了就是。”
邵氏温声笑笑:“官家赐了宴席在庆宁宫,您可快些回去同太子殿下用晚膳。”
我袖口里的手握了握,面上淡笑:“便替我多谢官家的赏赐了。”
“娘娘客气了。”
轿辇摇晃,未过多久便是庆宁宫。
知道赵昭在里面等我,归来的心也急了急。
绛春跟着我,生怕我踩了裙摆摔倒了:“娘娘慢些。”
一进到屋里,满桌子的菜,可我直直的奔进赵昭怀里,紧紧地拥着他。
“怎么了?”赵昭蹙眉:“在昭宁宫?”
“一切都好。”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打断他的担忧,对他笑:“只是我想你了。”
赵昭也笑:“那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了,便是更衣也要跟着。”
我笑着骂他:“登徒子。”
官家的菜赏了足足三十六道,那是将军凯旋才会赐的,即便是每样菜多夹几口,也饱的很快。
我悄悄问绛春:“吃不完,会被杀头吗?”
那边赵昭听了我的话,笑着被汤呛到:“官家总还是讲道理的,又不是暴君。”
我听了放下心来,只是见不得菜浪费,还是吃撑了。
——
翌日清晨,因官家宣诏,我无奈被请到崇文殿书室,彼时官家正在案几后面看锦黄的奏折。
我实在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我恭敬道:“不比官家鸡鸣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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