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四儿看到贺明峥的时候有很多委屈想说,她以为贺明峥不会回来了。

但是比起要诉说的委屈,她更关心贺明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办理了几十天的探亲假,但他提前这么早就回来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姜四儿轻手轻脚地往厨房里走去,抬脚踏过女儿。

正在给土豆削皮的贺明峥头也不抬地说话,“芯芯想吃土豆丝,你今天想吃片还是丝?”

“我今天想吃土豆片。”姜四儿轻声说。

“那我炒两份。”贺明峥又多拿了几个土豆出来。

一家三口度过了宁静的一个上午。

中午午休,俩人靠在一起手缠着手聊天。

“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爸在那边有老婆了。”

“...............”姜四儿早猜测过,一点也不意外。

“乖乖儿,假的,都是假的,我爸一直在骗我,”贺明峥神色比出去跑车的姜四儿更疲惫,“我现在想到我以前给我爸寄我妈的遗物,我就想扇自己几巴掌,他那新老婆还不知道怎么说风凉话。”

“你后妈——”姜四儿接收到老公的戾气改变说法,“你爸的新老婆有欺负你吗?”

“当着我爸的面她装的很好,我爸不在时,她在那阴阳怪气。这我都没当回事,我总不能打女人。”

“嗯。”姜四儿给丈夫拍胸脯顺气。

“但她话里话外嫌弃我妈,我忍不了。”

“你该骂回去。”姜四儿义愤填膺地坐起身。不能打,还不能骂了吗。

“我骂了。”

“怎么骂的,骂的狠不狠。”

“她嫌弃我妈是工人,我说咱们大陆不管男女都是劳动人民,不像你年纪轻轻不干活就靠男人养。”

“骂得好。”姜四儿激动。

这种话太羞辱人了,骂得好。

贺明峥越气了,“没发挥好。她根本不觉得侮辱,还觉得很骄傲。”

“啊?”姜四儿懵了,“你那么骂她,她不生气?”

“她不生气,她说她那群小姐妹都是做二奶的,以靠男人养而自豪。”贺明峥现在想起来还气。

“二奶是什么?”

“……没什么,”贺明峥转移话题,“乖乖儿,我好气,我当时没发挥好,输了。”

姜四儿给他顺气,安慰,“下回咱俩一起去香江,让我来,我骂死她。”

“得了吧,你那张嘴比我还笨,不是骂人的好手。”贺明峥郁闷。

姜四儿嘿嘿傻笑几声,确实,她骂人也不厉害。

俩人蜷缩在床上,抱着发呆想事情。

“乖乖儿,你这两个月开车,开心吗?”

“开心,”姜四儿回想起来都是笑意,“驾驶室外的风是自由的,我也是。”

这些都能让她忘记曾经在监狱里的阴影。

“但是你担心,我就不开了,我和领导说,调岗,好不好。”姜四儿抚着男人的背。

久久没有回话,姜四儿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在他耳边亲了亲。

下午,姜小芯都学习一天回来了,两个大人还在床上没起来。

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姜小芯闭眼敲门,“爸爸妈妈,我买了蛋糕,谁想吃的出来。”

房间里顿时响起争先恐后地起床声。

蛋糕被两个大人一扫而空,俩人又手牵着手出去散步。

“乖乖儿,你想开车就开吧,我不拦你了。”

“嗯?”姜四儿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贺明峥不喜欢她这么看着自己,有些害臊,便大幅度地晃着媳妇儿的手,掩饰尴尬。

他解释,“我爸那边有□□,我亲眼看到一个人在一个巷子里被砍死。”

姜四儿眉心蹙起,抓紧了握着丈夫的手。

“我没事,”贺明峥拍拍她的手,安慰,“我只是想通了,生命中会有各种出其不意的事发生。”

他曾以为老爹会爱老妈一辈子,即使老妈死了也不会另娶他人,但如今被事实打了脸。

他曾以为食品厂看着自己长大的厂长夫妇把自己当亲儿子,但夫妇俩其实是看在和老爹友情的份上才对自己好,这也是他们对自己隐瞒了老爹再婚消息的原因。

人随时都会死,人心也随时会变,说好的不算,定下的也不算。

所以他不纠结了,乖乖儿想开车就开车吧。

——————

1983年底,听说处置犯人的地方有弹壳捡,很多孩子都让大人带着去捡弹壳。

被枪毙的犯人在场内,场外,是犯人的亲属等着收尸,也有想过来捡弹壳的孩子们。

姜小芯和一群同学过来捡弹壳,姜四儿和贺明峥不放心,过来陪着一起捡。

枪声响起,姜四儿有些恍惚。

今天被处置的几个犯人她认识,正是曾经在监狱欺负过她的老熟人。

“怎么了?害怕的话咱俩先回去。”

“没事,”姜四儿摇头,“我只是在想,要是我没有洗刷冤屈,我会不会也和这些屡教不改的罪犯一样,落得这个下场。”

“不会,”贺明峥否认,“你是好人,她们是屡教不改的坏人,不能比较。”

“你倒是相信我。”

“我媳妇儿不是坏人,我知道。”贺明峥永远不会担心这个问题。

1989年,姜小芯18岁,姜四儿申请调岗,现在在运输公司做文职,偶尔也会在市内和周边帮忙跑一下车。

姜小芯以为妈妈是为爱情放弃了事业。

姜四儿惭愧,她申请调岗这事和爱情无关,纯粹是怕了。

今年,他们运输的长跑的那条线路,死了两个司机,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83年打击罪犯的事情开始后,安全了很长时间。

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现在那些坏人又开始猖狂。

“以前我跑车那年头,打人的伤人的有,杀人的少,现在完全反过来了。”姜四儿也害怕了,不敢再跑车。

她这一调岗,贺明峥和姜小芯可算是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这些年,每个姜四儿跑长途的日子,父女俩都担忧得吃不好睡不好。

为了庆祝姜四儿调岗,一家三口在女儿暑假的日子出去旅游。

旅游他们一家三口也不敢坐长途客车,全程坐火车和飞机。

这一年年底,乡下传来噩耗,姜木匠不行了。

和姜家人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这次,姜木匠快死了,姜四儿在家失眠了两个晚上,最终带着孩子和贺明峥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到达老家县城,一家三口出了火车站就被一群骑摩托车的司机围住。

每出来一批乘客,这些摩托车司机就跑过去问人家坐不坐车。

贺明峥左手牵着姜四儿,右手牵着女儿,说着普通话拒绝。

他觉得黑车不安全。

就在他们突围之时,一个男人热情地喊,“姜师傅,好久不见。”

姜四儿看过去想了很久,感觉人熟悉,但就是叫不出名字。

“我啊,宁温,以前和你一起在农机厂待过。”那摩托车司机凑了上去。

宁温遇到熟人了,其他摩托车司机失望地离开。

姜四儿想起来这个人,回应,“你好,好久不见。”

“你们这是去哪儿?坐我的车,我给您实惠价,”宁温伸手就去抢姜四儿手上的一个包,将包挂在自己把手上,“来来来,上来,我送你们。”

一家三口被迫赶鸭子上架,挤在一辆摩托车上。

送他们到了目的地,宁温恭恭敬敬地把包放回姜四儿手里,

“姜师傅,以前那个年轻时不懂事,有得罪您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要是还坐车,都坐我的车,我都给您实惠价。”

宁温脸上挂着拉客的讨好笑容。

以前年少时的不忿再也不见,现在脸上都是被养家糊口逼出来的笑容。

家里三个孩子要养,压力大。

当年路考他撞坏了拖拉机,后来没单位给他推荐报名考试,他渐渐放弃了做大车司机的梦想。

这几年用大部分家产买了摩托车,这几年跑摩托接客,生意还不错,能养家。

“好,以后回来还叫你的车。”姜四儿说着客气话。

一家三口坐上从县里回公社的车。

班车久久不启动,姜小芯疑惑,“为什么车子一直不走?”

姜四儿解释,“要等人多了再走,要不然不挣钱。”

好吧,姜小芯无聊地坐着,四处张望。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不远处响起,震得姜小芯耳朵疼。

“这又是在做什么?”

“应该是有人家里办喜事。”姜四儿猜。

此时此刻,和车站隔着一条街的一个房屋门前,爆竹声响个不停。

“生日快乐啊,生日快乐。”来吃酒席的客人们纷纷围着小寿星,夸孩子聪明伶俐以后是读书的料。

“客气,客气。”刘师傅两口子笑得脸上满是皱纹。

当年程月梨打掉孩子又回城,他们儿子就一病不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后来有天终于想通了,听他们安排娶了纺织厂的一个老实姑娘。

后来小两口生了一儿一女,如今大的那个已经8岁了。

今天是大孙子8岁生日,刘师傅为了收回份子钱,大办一场。

在里面招呼客人的大刘突然听到惊呼声,走到门口听人说,

“刚才有个女人贼大方,放下一万块在这就走了,说是给孩子的红包。”

可惜那些人不知道是谁,刘师傅两口子也没看到那人的脸。

大刘突然心里扑通扑通跳,他有种直觉,送这个红包的是程月梨。

他飞快跑了出去,没见到熟悉的人影。

像个无头苍蝇乱飞,跑过三个红绿灯的大刘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梨梨!”大刘大喊。

那女人的身形愣住,叹了口气无奈转身。

“真的是你,”大刘又哭又笑,“怎么来了不打个招呼。”

程月梨无奈,“就是怕你这样,才不和你打招呼。”

“我……”大刘想去拉她的手。

程月梨后退,“我已经结婚了,你也结婚了,不要碰我。”

大刘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要不是你表哥撺掇你打胎回城,咱俩——”

“和我表哥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84年她去了香江,贺明峥的父亲安排她进了一家公司当会计,刚进去就八千的工资。

现在,她的月收入已经接近两万。

只是心中一直有遗憾,所以回来看一眼。

回来这里,看到这小县城这么穷,程月梨又什么遗憾都没了,她无比庆幸当年没和大刘在一起。

“姜四儿说你去了香江,你……你现在在香江哪里?”

他想,他说不定也能去闯一闯,去香江找回心爱的人。

“我已经决定和我老公移民英国。”程月梨没给他希望。

“你骗人,你爸妈都在这里,你去英国干什么?你爸妈年纪大了你不管他们了吗?”大刘觉得香江他还能去闯一闯,但是英国,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太遥远了。

“所以说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和我爸妈无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我不是养老的工具。”程月梨摇摇头,毫不留恋地离开。

离这几条街的车站,去往公社的车子终于要发车了。

姜四儿给钱说目的地,“三个人,崇盛公社。”

“现在都叫镇,不叫公社了。”班车上收票钱的女人和姜四儿话家常。

到了镇上,一家三口坐上了镇里的摩托车回村。

回村的姜四儿吃了闭门羹。

姜木匠不愿意见她,即使要死了,也不想见她。

他们一家子都被毁了。

姜木匠自己坐牢后出来身体就一直不好。

大女儿大女婿坐牢后出来一直过得不好,丢了以前的好工作。

姜二丫本来定下的好婚事告吹,后来找的一个不如一个,终身未嫁,成了村里笑话的老姑娘。

姜老三也找不到好婚事了,最后干脆和坐牢出来的方感勇又复合,俩口子这些年打不完的架。

“畜生,不得好死!”姜木匠出气多进气少了,在骂着四女儿时,还能使出力气来。

春花没把这些骂人的话传给四女儿,只抹着眼泪和她说,“你爸现在受不了刺激,你们先在村长家住下。”

一家三口没带过夜的东西,于是又回到镇上,准备买些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爸,妈,我们给外公外婆还有姨妈她们买些东西吧。”姜小芯不知道老一辈的恩怨,印象中第一次来这,亲情血缘作祟,想花钱给亲人买礼物。

“你自己挑,我和你爸出去走走。”

夫妻俩走在镇上,每一处都是回忆。

“这邮电所还是老样子。”贺明峥站在一家邮电所面前,想起了年轻时在这地方插队的往事。

邮电所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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