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反派死于话多。

天光大亮,程析缩在外堂喝茶时想起了这句话。

一扇绣着兰草的屏风隔开内外,祝红玉和陆无竞正坐在里头闲聊。过了一会儿,有家丁来报,说库房已经收拾妥当,没损失太多贵重物件,只砸碎了些瓶罐。

程析偷偷舒了口气,不用赔钱就好。

屏风后的祝红玉察觉到他的动静,轻笑着招他进去:“紧张什么?你与我算是相熟,就算把库房全掀了,也不能让你赔钱。不过我倒是想听,昨夜弄出那么大动静是为什么?”

程析支吾了一下,就听陆无竞悠悠道:“但说无妨。先前红玉姐姐被怨鬼缠身,都多亏了你出面。我们都知道你有真本事,这次夜探库房,想必是有隐情的。”

程析一想,陆无竞近期常出入岐王府,算是半个王府的人。就算是自己这番想瞒着,未来再开组会捉鬼,少不得要让她知晓。

因此,他坦白道:“崇仁坊近来闹鬼,我昨夜就是去捉鬼的。之后那鬼一路逃窜,我就跟进了这库房,现下这东西已经被我捉了。”

“原来如此。”祝红玉点头,“闹鬼这事我也有所耳闻,周围街坊深受其扰,只是碍于律例不敢公开议论罢了。你除了这一害,算是件大功德。”

程析有点不好意思了:“不不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祝红玉又道:“只是想不到……”

程析一听她开口就尴尬无比,小声道:“许多人想不到的,我是……总之姐姐们,这事就别往外说了。”

一旁的陆无竞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什么呢,当然想得到了。”她冷道。

见程析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祝红玉笑了笑,道:“我是说,想不到我这边新得了一批西域来的上等香料,就正巧遇上你来捉鬼。说起来,前阵子那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正经谢你。”

她说着唤来下人,捧上几个精致的漆盒。还没打开,程析便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这香可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放在银丝囊里香气最佳,就这么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俗人倒可惜了。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程析推拒了几句,见她是真心实意,便美滋滋地收下了。

程析完全不懂香,但他知道李玠这样的唐朝人都喜欢这些,想着拿回去给他品鉴一番。

收了礼物,他环顾四周,忍不住好奇:“我只知祝姐姐离开平康坊后常在西市走动,原来在崇仁坊还有这么大的宅子?”

祝红玉抿嘴一笑:“实不相瞒,这都是我夫君的产业。”

程析差点把茶喷出来:“等等!才几个月,姐姐你已经嫁人了?!”

祝红玉神色坦然得很:“是呀,这有什么可遮掩的?嫁给胡商原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内呀,不然你这些香料是哪里来的?”

“你嫁的……是胡商?”

也不怪程析大惊小怪。祝红玉先前可是都知,平康坊的花魁,放在22世纪怎么也是个顶流明星水平。

不嫁给追捧她的文人墨客,反而去寻了个有钱胡商,也算不走寻常。

这么想着,他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一丝错愕来。

一旁的陆无竞见状,噗嗤一声笑了。

笑完,她斜睨他一眼:“大唐万邦来朝,长安中人更是见多识广。程析,你当真是此处之人吗?”

冷不丁被查了户籍,程析一时语塞,只能道:“我、我祖上其实不是长安人士。而且进了王府后成日在府里呆着,也不怎么出门。”

祝红玉倒不介意,温声给他解释:“与外族通婚不仅合乎律法,许多胡商还求而不得呢。西域人想在长安经商,有大唐户籍最佳,与大唐女子通婚便是最快的法子。”

她顿了顿,又道:“确有各取所需之由,然则我与夫君也算是两情相悦的。”

程析见她确实是一副如意的样子,由衷道:“真好,两情相悦就好。”

即便在22世纪,种族纷争问题依旧没有断绝,他先前从未想过古人如何对待跨国婚姻,如今方才知晓。

程析打趣道:“还是长安好,海纳百川。先前在我家乡,若有本族女子嫁了外族人,周围的男人便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我见他们对不相识之人也是这般反应,常觉难解。”

“当!”

是陆无竞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了。

她眼中不自觉多了些凌厉神色:“这有什么难解的,不过两桩缘由罢了。其一,他们可从未把女子当人。本族女子既是自家的物件,被外人取了去,自然是要跳脚的。”

“其二,究竟对胡人是惧还是恶?”她轻描淡写问道,“若只是厌恶,觉得胡人卑贱,那最多就是见公卿之女下嫁平民一般,叹声姑娘走眼便罢了。若是惧,便是内心觉得胡汉间不等,仅有强占与依附,断然没有情爱,这才见之便心生怒意。”

程析道:“陆姑娘说得对……”

“然则我大唐国力强盛,不惧外敌,又视往来商贾皆与大唐子民等同。”陆无竞敲了敲桌沿,“谁会在意哪家娘子嫁的是长安人还是撒马尔罕人?我大唐女子嫁娶,与那些闲汉何干?”

程析私下也思考了片刻:莫非我那时代其实是倒退了?竟便心生出一些羞愧来。

他面上点头如啄米:“受教了,受教了。”

祝红玉笑着打圆场:“无竞说得对,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清高。我嫁我家夫君,原因有两条:一是我们都信祆教,第二是他确实比长安城里大多数男人有钱。”

程析好奇:“卖香料这么赚钱?”

“自然。”

祝红玉道:“近些年西域与大唐通商频繁,其中最紧俏的便是香料。我家夫君运来的香,甚至有一部分能作贡品,以供帝王家使用。”

程析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程析拎着拓扑容器去上组会了。

他捉了一晚上的鬼,出来后便觉得自己困得像狗,于是只简短地做了汇报,没讲太多细节。

钟馗见他当真一晚上就捉到了,也罕见地没怎么挑刺。

粗略讲完,程析把容器打开,那只鬼便被放了出来。

那鬼褪去幻象伪装后,本体居然是蓝皮肤,尖牙,且长着一对过圆的眼睛,总之是一副抽象样貌。

它刚被放出来还十分狂躁,冲着周围龇牙咧嘴了一番。

坐在上首的钟馗二话不说,伸出蒲扇般的大巴掌,啪啪两记耳光就打过去了。

果然有效,那鬼瞬间安静如鸡。

程析蹲下来瞅那鬼:“同学你好,能不能配合我写个调查报告啊?现在开始记录了,你先说一下你的姓名?职业?作案动机?”

那鬼嘴都张不开,只用喉咙发出“嗯嗯嗯”的抗拒声。

程析无奈抬头:“钟老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不是要我写详细记录吗?我这边得找当事鬼补充信息的。”

“哦,也是。”钟馗摸了摸胡子,反手对那鬼又是啪啪两个大逼斗。

那鬼被抽得如陀螺般旋转,转了三圈才“吧唧”一声趴在程析脚边。

只见它眼含热泪地抬起头:“别打了……我叫夜呼。专门读人心念,叫人产生幻觉的鬼。”

鬼男娘TA抱着油纸伞飘过来,指指点点:“你这法力也不行啊。明明叫夜呼,晚上干活还被逮得这么容易,是不是平时做鬼不够努力?”

夜呼委屈大叫:“我怎么不努力了?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生前就是个求知欲极强的人,做鬼最大的乐趣就是探知别人的隐私!因此才幻化成他人声音骗人开门的!”

说着它猛地指向程析:“但是这个人!他有病吧?!隔着门给我出了什么鬼题?这么难的东西,我怎么知道怎么答?!”

TA听闻,乐得花枝乱颤。他拍了拍程析的肩:“程析,我对你改观了,原先还因为你爱走歪门邪道对你有偏见的。”

程析没理这茬,他抬头看向钟馗:“导师,我有个学术疑问。昨夜追捕夜呼时,我的罗盘在一间库房里全失灵了,最后只能靠我的纯阳……咳,靠我的血把它捉出来。若只是鬼蜮,那会不会太过强大了?”

没等钟馗开口,夜呼先愤愤道:“那是老子聪明!那库房里堆满了香料,香能中和阴气。例如死人下葬,口中常含麝香珠,不单是为了防腐,也为驱散阴气、防止起尸。我躲进香料堆里,就是为了屏蔽你对阴气的感知!”

鬼男娘TA抓住了重点:“咦程析,你的血到底是怎么捉到鬼的?”

程析尴尬咳了一声:“这个之后我写在附录里……”

夜呼不管程析的面子,它痛心疾首:“你、你这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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