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程析大喜过望:“太好了,我的衣服忘在外间了,你帮我拿一下!就挂在偏室外堂的屏风上!”

门外毫无动静。

程析等了两息,忍不住又催:“二公子?李玠?你听见了吗?”

门外轮椅声轻响,像是对方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细微轱辘声再度响起。

“吱呀——”

门一开,寒风便灌进来,撞上满屋热气,顿时就是一片白雾翻涌。

李玠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程析的里衣和外袍,只是一直停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对对对,就是那个!”程析从水里伸出一只胳膊招手,“放这儿就行,多谢多谢。”

李玠这才动了。

他摇着轮椅进来,把衣服放在离浴桶不远的矮几上。全程视线平平定在半空某处,一寸都没往下移。

程析道了谢,刚要起身去拿,忽然想起自己浑身上下光着,动作顿住,赶快往水里缩了缩。

他抬眼偷看了一眼李玠,只见朦胧雾气中,李玠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甚至看都没看他,简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

这下程析开始反思了: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自己这么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但真光着走出去也不太行,于是他选了个最折中也最费力的姿势——大半个身子仍泡在水里,上半身极力探出桶外,伸长手臂去够矮几上的衣服。

这一番猴子捞月的动作进行得相当不顺利,带得桶里的水哗啦啦洒了一地。李玠就在旁边静静坐着,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好不容易够到衣服,程析抓过布巾胡乱擦了擦,飞快把里衣披上,这才跨出浴桶。

祝红玉给的那几盒香料就搁在窗边,被热水汽一蒸,那股浓郁动人的西域异香便弥漫开来。程析吸了吸鼻子,觉得所处之处香得像个熏笼。

“你在用什么香。”

李玠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哦,祝姐姐送的。”程析低头系着腰带,“说是西域来的名香,有价无市。我不懂这些,想着拿回来给你品鉴……诶,你别走那么远啊,闻闻,这味儿是不是挺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李玠眼前凑,抬头却见李玠摇着轮椅,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嗯。”

“什么嗯啊,太敷衍了。”

程析嘀咕一句,想是李玠不喜欢,于是换了个话题:“对了,昨晚那鬼捉到了。我跟你说,那东西叫夜呼,最擅长变成别人熟悉的声音骗人开门。”

李玠停住了后退的动作。

程析笑道:“你猜昨晚它变成谁的声音来骗我?”

李玠没有回答,只有浴桶里未平息的水面,晃出轻微的声响。

程析在雾气里眯眼看去,李玠的脸朦朦胧胧,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往掌心收了收。

“……谁。”李玠问道。

程析张了张嘴,刚想回答,脑子里突然清醒了一下。

如果如实说就是李玠,以他那百转千回的性子,势必要追问“李玠”当时说了什么。

那夜呼说的可是“我想念你”,“我想见你关别人什么事”这种偶像剧台词。

他自己听着都尴尬得要死,更别提李玠这种脸皮薄的贵公子了,听完还不知道要发什么古怪脾气。

根据他对李玠的了解,这事打死也不能讲。

“算了。”程析干笑一声,“说了怕是你要生气,不提也罢。”

幸好李玠没追问,只能看见他那道清瘦的身影就静静停在白雾里。

程析理着衣襟,正纳闷这老板怎么还不走,忽听李玠道:“这屋子太冷。”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洗漱,记得回主屋去洗。”

程析愣了。

主屋的热水都是有下人烧好再送过去的,肯定比他自己在偏室自己烧水舒服得多。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玠已经推门出去了。

“你这么说,那我可当真了啊!”程析冲那扇半开的门喊了句。

门外传来李玠听不出情绪的回应:“……随你。”

随即门合上了。

程析站在满屋浓郁的香气里,越想越觉得今天这老板不太对劲。但李玠乱发小脾气不是一天两天,他想了半天没得出个符合逻辑的结论,索性放弃了思考。

收拾妥当推门出去,他才发现门廊下的雪地里还留着两道浅浅的轮椅辙痕,从偏室门口一直延伸向主屋。

那痕迹的起点,落满了新雪。

程析在外捉鬼熬了一天一夜,此刻困得狠了,直接进了李玠的卧房,把被子往榻上一铺倒头就睡。

只是自己这生物钟精准得很,睡了不过一两个时辰,他便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李玠披着衣服坐在案几旁,就着昏黄的烛火看书。

“李玠,几更天了?”

问清了时辰,程析摇摇晃晃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道:“哦,我该去给你煎药了。”

李玠翻过一页简牍,头也不抬地道:“不必,我已让人煎过了。”

程析惊讶道:“我不是说过一天一夜就回来吗?你晚上那服药,剂量和火候都得认真弄,肯定得我来煎。”

李玠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我不知你是否还会回来。”

程析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披着头发走过去:“哦,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就先对付着让别人熬了?算了,那药在哪,我去热一热,你好趁热喝。”

说着穿上鞋袜便要往外走,还没走几步,李玠在背后叫住他:“往后你再出府捉鬼除祟,不必特意知会我,直接去便可。”

程析回头看去,却见李玠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神色也忽明忽暗。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程析惊喜地问。

李玠还是没说话,像是今天的对话额度快到达上限一样。

程析顺杆就爬:“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往后的任务可能有些重,不光捉鬼,可能还得学道法什么的。要是我常早出晚归,你都能帮我遮掩,是吧?”

李玠轻轻点了下头:“嗯。”

“太好了!好老板!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发完好人卡,程析乐颠颠地跑去小厨房热药了。

守着炉子等药的工夫,他才回过味来,虽然高兴老板给了自由,心里却总悬着点什么,让他莫名不太开心。

复盘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他觉得多半是给钟馗扬名这条主线一直没推进闹的。

于是他端着热好的药回屋,趁着李玠接药的时候凑到对方跟前:“二公子,我再跟你商量个事儿,不知你能不能帮个忙?”

李玠没看那药,望着程析充满希冀的脸,蹙了一下眉头:“若我能做,你尽可说。”

程析眼睛一亮:“我们岐王府能不能往宫中进贡些东西?我在府外得了一批极好的香料,若是你也觉得好,能不能让王府以王爷的名义,帮忙进献到宫里去?”

他刚要顺口补一句“若是不喜欢,还有别的品种”,却见李玠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能。”

程析懵了,这人刚才还有求必应的,怎么一秒钟就态度急转直下?

“为什么?”

李玠翻过一页书:“你可还记得,先前薛王妃的胞弟,擅自与人占卜交游,惹下了什么祸事。”

程析稍一回忆便想起来了:“记得呀,你前阵子提过的,薛王的小舅子韦宾,怎么了?”

李玠道:“韦宾被当庭杖杀,皇甫恂流放。”

虽然早知这段历史,但从李玠口中亲耳听到这么血腥的结局,程析心头依旧一紧。

“不仅如此。”李玠继续道,“圣上近来龙体抱恙,心思愈发多疑。表面上待兄弟依旧和睦,暗地里各府进贡交游的琐事都停了。你说的献香之事,就算我父亲出面,恐也难以做到。”

万事俱备,只欠进贡。

想不到现今政治气候敏感至此,程析瞬间蔫了。

他面上仍强装镇定:“没关系,我就随便一想,没别的目的。只是觉得这香甚好,往上进献说不定对王府有益。现下不送也好,正好留着给你熏衣服。”

李玠定定望了他几秒。

程析被那双深邃的墨色眸子看得有点发毛,连忙把药碗往前一推:“我不说了,你先把药喝了。”

李玠收回目光,应了声好便伸手接过。

程析看他板着脸慢吞吞地喝药,显然是十分抗拒那苦味,却刻意装作无事。

他马上忘了主线任务,心里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我今天看你案上的空碗,白日里那份药倒是喝得干干净净的。往常我在的时候,你早上那顿每每都要磨蹭许久,一会儿嫌苦,一会儿又说等会儿再喝……”

李玠咽下口中的药,长睫轻轻颤了颤。

程析见他不答,忍不住凑近了些:“你该不会是只有我看着的时候才故意不喝吧?”

李玠将碗搁回桌案上。

他偏过头,不看程析:“不是。”

也许是刚睡醒还迷糊,程析只觉得李玠侧脸实在是俊美万分。烛火映照漆黑双眼宛若点漆,微微上扬的眼尾旁勾着一抹微愠的红,看得人没来由地一阵头晕。

他脑子一发晕,就越发地口不择言起来:“我一走你就喝得爽快,现在又不喝了。是不是只有身边有人的时候,刻意撒娇才如此?”

话一出口,程析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促狭,跟调戏人似的。

他连忙找补:“我随口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却见了李玠别开脸,声音冷硬:“你想多了,我不喝,是因为你身上香气太重。”

程析讶然,尴尬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哦?原来你不喜欢这味道啊。”

李玠只是摇了摇头,随即重新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屋里陷入了沉默。

程析尴尬地在膝盖上乱搅手指,完全搞不懂自己只是出去捉一天鬼,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会变成这样。

平时自己说些俏皮话的时候李玠也只是小发雷霆,断不像今天这样打定心思不理他一般。

为了打破僵局,他主动汇报明日行程:“那个,我明天还要出门一趟。夜呼吞了些人的魂魄,我得带它去还给人家。”

李玠还是没什么表情:“嗯。”

“我很快回来,大概就一个下午,正好赶上陪你喝晚上的药。”

李玠把碗放下,垂下眼帘。

他声音较平常更沉闷些:“你不必事事都向我报备。”

这下程析看明白了。

李玠说刚才这话时目光躲闪,话里虽是放任,人却显然是不高兴的。

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踩了这位祖宗的雷,程析只觉得自己智力不够用了,被子一扯又睡了过去。

次日,崇仁坊。

程析在街巷里走着,心里还纠结着两件事。一是李玠那反复无常的态度,二是通过王府进贡的路被掐断,任务陷入死局。

钟馗去别处捉鬼去了,程析手里提着夜呼,鬼男娘TA打着鲜红色的油纸伞飘在后头。

“这阴天怎么也这么晒得慌。”TA抱怨道,“总感觉打着伞也要被晒老了。”

夜呼像只蓝皮小鸡一样被拎着,闻言忍不住吐槽:“你都是个死鬼了,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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