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上海和佛山的那片汪洋,原本是风和日丽的,可就在巨轮驶离码头没一会,上空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雷声轰轰,像是深海巨物在苏醒,叫人不自觉被心底翻涌的惧意所吞噬,有胆小的,已然缩在角落,静待命运的碾压。

这广袤无垠的黑沉大海之上,行驶着一艘小小的邮轮,被迫迎接狂风骤雨,巨浪拍打,像是一只蚂蚁,在被大手玩弄,无力反抗。

终于,乌云散去,轮船也在第三天中午,抵达佛山。

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宋栀,是一刻不敢停下,叫了黄包车,就飞奔向医院,找到朱愿了。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病房外,还没推门进去,就听到楼梯间传来两个男人的争执声。

“白川,你小子是疯了吗,现在躺在病房里的是你妻子,你竟然要用我借给你的钱,再去买那些古玩字画,你有没有想过,病房里,刚流产的那个女人该怎么活?”粗糙的嗓音中,满是藏不住的怒火。

“二牛,你不知道,朱愿她家有钱,她爸在上海富可敌国,只要她打一个电话回去,她爸不会不管她的!”白川语气难掩激动。

“但吴少说了,这次来的书法作品,是王羲之的笔迹,假以时日,那价格定然节节高升,我错过了这次机会,就要穷一辈子了!”

宋栀向声源走近两步,这争吵的二人该是二牛和白川,他们在为朱愿住院治病钱的用途争吵。

“可那是你妻子,是被你气到流产的女人,你要把她治病的钱,拿去买那些假货,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二牛压低了音量,“人家姑娘在上海放着好好大小姐的日子不过,陪你私奔来这里,一穷二白的,我警告你,别这么畜生!”

“我畜生?”白川没有压低音量的意识,大言不惭道。

“医生不是给她治过了吗?她不是死不掉了吗?受够了没钱的日子,就回头去找她老子啊!我得买下那副字,你懂吗?我不能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我是读书人,凭什么就一定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我也有自尊,你明白吗!”

宋栀听到这里,转头就去打开了朱愿的病房,她的动作干脆利落。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冻醒了唇白似雪的朱愿,她迷蒙着睁开眼,头脑发懵,可紧接而来的对话,就像是铁锤,重重砸向她的天灵盖。

二牛被这番话,气到气息紊乱了,“是你私自把豪宅和豪车贱卖,被你妻子发现后,她出口质问你,你将那些书画给她看,她看出那些都是假货,被气到流产的。这些事情,哪一点有看不起你的心思,你妻子才是最把你当人看的!”

“她是没办法了,她最开始就是想要我还钱的!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她就看不起我,如果不是因为她嫉妒她家养女,她怎么可能跟我私奔,她就是不择手段的,想让那个眼中只有养女的父亲,能看到平庸的她!”

白川语气浸满血腥,“我就是她引起她爹关注的工具,她最后是觉得自己实在斗不过养女,没办法了,才跟我私奔的!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只会买东西的大小姐,连吃个饭都要人哄,恶心的要死,我一眼都不想看到她!”

“可她怀孕……”二牛愣怔片刻才道。

“别提怀孕,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样一个废物,就是出国留了学,还能被我几个弱智故事骗出泪来,也是蠢货一个,她生出我的孩子,我都觉得脏了我的血脉!那个女人,就是笑话,有钱的时候,我当然乐意忍住恶心哄她,可现在呢!”

宋栀扭过头,望向自己费力撑起身子坐起来的朱愿,对方无神的眼眸中,不断砸落豆大的泪珠,泪珠被雪白的棉被接住,藏进棉花里。

二牛都被这番离谱的发言,堵到发笑,“好好,就算真相是这样,可那些字画都是假货,就算它们以后会升值,也轮不到你手中的假货发财啊!”

“你说假就假吗?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犁地的穷鬼,你懂什么!”白川语气中多了几分盛气凌人。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还在上海时,就买这东西了,你知道我囤了多少年吗?你还敢来指导我?掂量过自己几斤几两吗?我告诉你,有一回我拿了我老娘治痨病的钱,去买这东西,你知道那回我赚了多少吗?”

“你母亲怎么样了?”二牛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20块大洋!”白川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中,“假的能赚这么多钱吗?你相信我,这东西,就得挑带着人血的钱去买,买一回赚一回,我这次可不能像上回那么着急了,我得存一段时间再卖,王羲之的字,一定能让我被全世界仰望!”

病房窗户开着小缝透气,十二月份的寒风,从走廊窗户挤进来,汇聚在医院中,偶然发现这一条小缝,就红了眼,疯子一样的窜出去,发出“呜呜”鬼叫,其中还夹杂着朱愿的绝望啜泣,衬得这家医院犹如阴曹地府。

【原来上回在上海县衙有民众说,白川抢他母亲救命钱,是这么一回事呀!】005脑袋灵光一闪,明白了前因后果。

宋栀没答话,她扭头看向朱愿,对方也在静静看着她,朱愿通红的双眼,不断落下晶莹的泪珠,像是奈何桥前,厉鬼不甘心的嘶吼。

“您能进来吗?”朱愿强硬憋回哽咽,她对宋栀平静道。

宋栀扬了扬眉头,她很乐意亲眼见证朱愿的清醒。她踏着轻松的步伐走去,在进入病房的瞬间,还顺手锁上了房门。

朱愿看向那被锁紧的门,她愣了愣,随后泪水更加汹涌,她用衣袖不断擦干泪水,即便动作愈发粗暴,可她擦不干净,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了,她的泪水依旧在流。

“大小姐,你知道的,我没这么多功夫看你哭泣,你有事说事,别一个劲儿的事后忏悔,这没有用!”宋栀的语气中,不仅听不出半分怜惜,她甚至在厌烦。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明明我刚刚才被……”朱愿的话语夹杂着哭腔,像是委屈至极的稚童。

“你刚刚是在为你的愚蠢买单,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凭什么全盘接住你脆弱的情绪?”

宋栀冷笑道,“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白川并非良人,甚至还给了你好运美甲,还记得吗?朱愿,还记得你是怎么出尔反尔,欺骗我的吗!”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宋栀!”朱愿也不管汹涌的泪水了,她在嘶吼,“我不像你,拥有花不完的钱,几百块的大洋说给就给,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但我不同,是爸爸给我钱,我得听话,我得讨好,你明白吗!”

话音落地,耳边空白一瞬。这间双人病房,只住了朱愿一个,又因病房门被关闭,没人说话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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