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了吧。”薄荫肩一斜,双臂跨起,松松垮垮地靠上墙面,额角挨着壁画,居高临下地等待着唐风莱。
她很喜欢这个姿势,找一个足够坚硬、永远不倒的支撑点,懒懒地贴上去,把眼一闭,便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杯酒有问题么?”唐风莱微顿,喘了两下,扶着墙问。鼓楼四壁森然,幽闭的空间上蹿下跳地和胸腔争夺空气,脚下的木梯老态龙钟,踩上去左右晃荡,苟延残喘地托载几人。
薄荫淡淡瞥她一眼,突然皱紧眉,捏了捏鼻梁,紧绷的的脊背跟徒然断裂了一样,拉长的黑影霎时短了一截,薄荫蠕动了下苍白的嘴唇,叹息说道:“对,那杯酒被人下了药。”
“很卑劣的手段。”唐梨煞有介事地点评,被唐风莱一手肘捣地踉跄了一下。
“是啊,现在想来,可真让人不耻。”薄荫疲倦地说,“舞女和歌姬也没办法,她们遭受那么多非人的摧残和折磨,理智于她们而言,是助纣为虐的凶器,还不如路边一条红飘带值钱。”
这个故事不怎么新鲜,唐风莱得空的时候便会再回忆一遍,最后自虐完,心事重重地得出结论: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唠来唠去,广为流传的,就那么点和正义背道而驰的东西。
那杯酒里有强性合欢香,篝火宴上,乡亲们没见过翩若惊鸿的舞蹈,没听过荡气回肠的歌曲,他们在舞女歌姬面前羞愤地收起不成体统的篝火舞——就是围着热腾腾的火顾此失彼地唱跳。一双双干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婀娜多姿的舞女身上,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蹦个三尺高地拍手叫好。
李泓易也觉得好看,待两舞过后,又见她们出汗,便喊了停,让几位姑娘好好休息,入座同席。
众人酣畅淋漓,官府特意宰了几头羊,大片大片的羊肉外焦里嫩,在烤架上滋滋冒油,难以下咽的膻腥荡然无存,被众人的欢呼赶到十里开外。王县令撩下摞成小山高的官书,兴高采烈地担当烤肉的角色,又吹嘘自己的厨艺堪称一绝,以前的同伴想吃他烤的东西,可是要给钱的。
王县令很胖,下巴折出可观的三层,他随手拽了条毛巾搭上脖子,孜然胡椒大把大把地撒,酱油料酒半瓶半瓶地倒,亮晶晶的白盐很快消融在酥烂脱骨的肉里,胡麻油的气味钻到鼻翼,眼眶聚起水珠。县令眨巴眨巴眼,把铁叉翻转得飞快,不一会儿便铲出几块肥瘦相间的羊排,又学中原的做法,整了些香叶桂皮,笑眯眯地切到李泓易的盘子里。
炭火烧得旺盛,像草原生生不息的野火,烟味以燎原之势冲向空茫苍玄,对着下了一场雨又干巴巴的老天,不禁有了些挑衅的意味。
王县令忙得脚不沾地,没和李泓易多聊,又在众人的催促下返回去,折腾厚实的羊腿,还隔空嚷嚷,一边捣鼓羊肉,一边教新手的小徒弟怎样调蘸料。
那杯酒就是这个时候塞进李泓易怀里的。
这过程也挺艰难,李泓易不胜酒力,两杯方尽头,就把竹杯倒扣在桌面。歌姬无法,只好派同行的汉子把酒塞进舞女手里,这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又顾及是计谋的一环,推脱也不是,喝了也不是,在座位上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碰巧坐在李泓易旁边,这舞女后来才到泉山别院,李泓易没见过她的脸,自然不会多加警惕,见她左右为难,便把酒接过去,一饮而尽,替她了解围。
烈酒味重,完美掩盖合欢香的气息,李泓易还没喝过这样烈的,一下呛得直咳嗽,生理性的眼泪激出,胃部紧接翻江倒海,灌了半杯凉水,还是红到脖子根,坐姿不稳,用力揉着眉心,半晌没回过神。
“公子,你没事吧?这、这是王县令从燕阙捎来的朱砂红,我......我不知道这酒这么烈......我......我扶公子去歇息吧。”
舞女手心攥了一把黏腻腻的汗,鼻尖也沁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她把紧张和唾沫一起咽下去,使出吃奶的劲压制狂躁的心跳,牙关把嘴唇蹭掉一块皮,声音才勉强平稳了些,见李泓易还没反应,舞女焦躁地快哭出来了,头晕眼花地重复着:“公子......对不起,我不晓得那酒那么烈,我、我扶公子回屋吧......”
许是听出她的恐惧,李泓易略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不等看清,药效升腾地发作,骨头突然疼得厉害,淡雅的竹杯在越来越焦灼的战栗里缓缓散开,继而浑浊如一滩粘稠的污水,再也寻不回方才的清雅。
“公子,我扶你回去吧......”舞女带着哭腔的坚持终于打动了他,薄纱飘出一股甜腻的脂粉味道,李泓易强忍直冲天际的恶寒,避开她的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刚站直,随即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舞女即时拉住他,察觉到暗地里紧紧盯着的视线,咬紧牙,揽过他胳膊,把李泓易挎到肩上,浑身颤抖地带他离席,一步步下山。
说来也巧,老天爷还是很仁慈,遂了姑娘们的愿。应修远除了做农活,没事就跑到李泓易的学堂翻箱倒柜地找书看,在修渠期间也没耽误功课。所以身边总是人烟罕至,没几个同龄伙伴。
李泓易不忍他孤零零地无依无靠,便时常在他耳边念叨,人行走一生,要多交几个朋友,五湖四海,互相照应,倦鸟归林的时候,总要有个温暖的巢穴。
王县令当官的时间也不长,早已沙陀镇打成一片,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李泓易便找机会,把应修远囫囵丢给王县令,看着笑呵呵的王县令吩咐他切小辣椒,剥蒜,洗果子,再掺合进醋里,马不停蹄地给镇民送蘸料。
应修远应接不暇,也顾不上闹别扭,累得满头大汗,趁王县令跑腿的空,挣脱人山人海,朝李泓易做了八竿子打不着鬼的歪脸,跑下山,一头扎进学堂,埋在卷轴里废寝忘食,整夜都不做声。
舞女很瘦,薄薄的皮笼罩着瘦弱的骨头,血管躲藏进浓浓夜色,她抖得不正常,李泓易就算意识混沌,也被她震得清醒一瞬,挣扎着想从她肩上下来,又被舞女抿着唇半推半就地拉回屋。
现在想来,那时的颤抖,不只是力气小,还有害怕。
舞女没什么好辩解的,篝火宴和李泓易的住所离得不算近,她有至少一盏茶的功夫可以反悔,抛弃这场罪恶,光明磊落地逃离。舞女把李泓易扶到榻上,一言不发地关上门,默默落锁。胸襟突起一块,那里藏着一瓶解药,玉瓶质地坚硬,是歌姬姐姐留给她的退路,说要是实在受不了,喂给李泓易吃,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过痛苦没了,正义也就没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天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舞女犹豫了很久,她晓得歌姬姐姐是顶顶好的人,冰心玉壶,淑善贤良,对她从来都是照顾有加。她最难的那年,广陵儿把她救出泥潭,给了她傍身的银子,给了她栖身之所,还让她免于糟蹋,于情于理,她合该报恩。
歌姬还给她留了退路,她不是无路可走,也不是孤军奋战。
舞女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淌,轻薄的面纱湿得一塌糊涂,沉甸甸地挂在脸上。不害怕是假的,她年少气盛,不顾后果地追着心爱之人的脚步前往京都,满以为可以靠一技之长站稳脚跟,在上京城谋一块容身之地。舞女单纯,但她不傻,她晓得京都繁华若梦,纸醉金迷,乱花渐欲迷人眼,没有谁可以一步登天,也没有谁能从铤而走险中全身而退。山中尚且有豺狼虎豹,京都不可能连一条蛇都没有。她是爱占小便宜,但不贪婪,她是有性子,但不骄纵,她想赚钱,但不求富贵人家那样挥金如土的阔绰,所以她肯吃苦,咽得下贫穷,抗得起砖瓦,没见过首饰又怎样,心爱的少年曾赠予她一条鲜红绸带,足够用来装饰头发,出身贫贱又怎样,她见过一无所有,便心怀孤注一掷的勇气,靠一手一足谋的生活,过起来问心无愧。
踏踏实实地走,就算到最后孑然一身,她早晚有一天可以挺直腰板出去。
可她低估了恶。她从暴雪逃出来,摆脱了野蛮粗暴的冷,摆脱了刀耕火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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