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谁也不相信,李泓易从来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江南开设闺塾这件事,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但要说他趁机压良为贱,与虎谋皮......太匪夷所思,委实是白日撞鬼。”
“应修远第一个冲上去,要动手,被李泓易拦住了。”
薄荫眸里流淌出无所事事的平静,她曾预想过无数次说出这件事的情景,原以为会怒不可遏,会用她能想到的最怨毒、最恶心的话语来诉说,来形容,说不定还会当众发起疯来,把旁边无辜的桌椅砸个粉碎......但这些惘然的痛苦,这些彷徨的怨恨脱口而出时,好像真的已经褪去了昔日风姿,没设想的那般波澜壮阔了,反之是心如止水的平静。
薄荫舔了下唇,漫不经心地把掉落在额头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凝神注视着拨弄琵琶的李泓易。雨浇灭了篝火,但没有浇灭祥瑞和岁月。
棱角分明的石头依旧冷冰冰地堵在心窝,她想像李泓易那样神采飞扬地高歌一曲,酣畅淋漓地吐出来,却发现喉管太窄,此路不通;想饕餮一顿咽下去,又发现除了把胃割得血肉模糊,没有任何意义,只好继续压在心头。
于是继续说,她能做的,也只是继续说。
“那歌姬情绪异常激动,一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她求大家相信她,说李泓易根本不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是心狠手辣的恶魔,也是索命的厉鬼。”
“听着怪吓人的吧。”薄荫摊开手,适时开了句玩笑,“没关系,你们不用怕,李泓易已经死了,身首异处,索命也索不到你们头上。”
“那个歌姬名倒好听,叫广陵儿,长得闭月羞花,有倾城之相。说着说着,广陵儿突然扑向放火的舞姬,擒住她,当众把那丫头的衣裳扒下来,让人们看她肌肤上的伤痕,一条条鞭挞出的痕迹,皮开肉绽,猩红刺目。”
“广陵儿又哭又骂,质问父老乡亲明明铁证如山,为何都不相信她。昨夜李泓易宿醉,本性暴露,凌辱了舞姬,她身上的伤,都是李泓易用教书的竹竿、卷宗抽出来的。”
“他在江南秘密开张多家私窠,伪造契书,栽赃银钱,借用打茶围进行接客交易,逼我和姐妹们卖身侍客!我们出身低微,家世卑贱,不求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但求一条没有豺狼的活路!为什么都不相信我们?!”
“哪里来的野丫头,你要不要脸,少血口喷人!”应修远气急了,他原形毕露,上去就要揍广陵儿,他跟在李泓易身边,彬彬有礼学了个可有可无的皮毛,骂起人来倒是一等一的粗鄙。
“我不要脸?我不要脸?”广陵儿秀丽妆容哭成一盘散沙,她攥紧拳,发了狠,一把掀开靡艳的衣裳,露出瘀痕交错的肌肤,指着李泓易,怒目道:“三年前,我和他相识上京城,我娘是青楼妓女,我爹......呵,我娘都不晓得我是谁的种,我满十五岁那日,老鸨带来个红娘,问她买家肯出多少钱......傻子也知晓那是什么意思,我娘不愿卖我,我也拼死相抗,被打得半死不活,而他!李泓易!他恰巧经过,见我可怜,遂出面相救,我和我娘都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命都给他!这个魔头说,他在江南有一座泉山别院,后改为闺塾,专供女子读书,问我愿不愿去,又给我娘赎身,说他会供我们一切用度。后来,我们去了泉山......我......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我以为那样的噩梦总算结束了!可我们根本就是被他骗了!那里根本不是读书的地方!我们被李泓易骗进了另一个深渊!”
广陵儿脸颊神经质地抽搐,鼻翼翕动,双肩抖得厉害,嗓子像被烙铁滚烫过,又肿又沙哑,她最后咧开一个凄惨的笑,一步步往前,“我和我娘在青楼,过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我以为总算有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直到......直到第一个男人来上我,我还以为是意外,是青楼的人来找我们寻仇,怕给你惹麻烦,便生生忍着,连我娘都没告诉......可你呢?可你呢?!你别想推脱!你那晚就在泉山别院,我都看见了!你和一个蒙着黑纱的男人说话!问我落红值多少钱!”
她简直要疯了,青丝散乱,脂粉狼藉,碎发被浸出来的汗黏在额角,眼尾一片乌青,银牙都恨得要咬碎:“我还在为你开脱......我生怕其中有误会,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就没前去问你......但我等来的是什么?是第二个男人第三个男人!那些被你骗过来的姐妹,都遭受过这样的毒手和折磨,而你还心安理得的享受我们给你带来的财富和地位,你心里还有一点良知吗?!”
“别说了!!”应修远兀的拔高音量,双目赤红,怒发冲冠,他也快疯了,这个女人对李泓易的污蔑简直就是天理难容、罪该万死,李泓易两袖清风,明镜高悬,怎么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下贱事。
“你闭嘴!你闭嘴!你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谁能说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先生救过你,你怎么有脸往他身上泼脏水!”
“修远!”李泓易脚步虚浮,他几乎是花了当年解救阿良的力气才将他堪堪拽住,应修远理智和最干旱的土地一般,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他双眼红得要滴血,回头紧握李泓易的胳膊,不自觉带着强硬的力道,“你回屋,别在这里待着了,你回去,我......我来解决。”
李泓易的神色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他的状态和杵在那里不知所措的舞姬一般无二,比广陵儿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灰白,魂不附体,近乎是茫然失措的,唯一支撑着他的,是应修远紧攥着他双臂的手。
大抵是感受到李泓易不正常的颤抖,应修远肩膀狠狠撞了下脸,截住大滴大滴往下掉的泪和汗,他正想安慰李泓易,告诉他没事,就是一个疯女人而已,在对上李泓易眼睛的那刻,他被里面汹涌的混乱和惶遽惊得打了个寒蝉,一肚子伶牙俐齿竟无地自容地结巴起来。
李泓易鲜少有失态的时候,不对,应修远很快否定,他有七情六欲,甚至有比别人还要敏感的情愫,张叔张婶下葬那日应修远不在场,没听过李泓易歇斯底里的哭,但李泓易回京那日,面对他们这些孩子,眼里有明显的水雾和不舍......旱灾与饥荒相应而来,留给他痛苦的时间极少,必须时刻都以强硬的面孔待人,把钝痛与酸胀留在心里。不管怎样,李泓易从没表现出过肝肠寸断的恐惧和怯懦。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应修远痛不欲生地闭上眼睛,心如刀绞地颤抖着嘴唇,“她在说谎,你快回去,你快回去!”
“我说谎?”广陵儿凄凄哀哀地笑着,强忍绞痛地摇着头,朱唇不断冒出血珠,她似乎不理解周遭的人们为什么还能无动于衷,目光倏地吹落,摸向袖袋,“你们不相信?好,我给你们看这个。”
她摸出一叠宣纸,捏在手里,指尖发白,“这是我和姐妹们的卖身契,今日我全带过来了,你们来看!你们看看啊!”
她用力攥着,把脆弱的纸张抖得噼啪作响,藏在怀里呵护一路的宣纸很快被她捏皱,而后破碎,纸屑在微微经过的春风里蜿蜒地飘扬。
但没人前去看,一个人都没有。
广陵儿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突然往前一步,围在她面前的人呼啦一下散开,看她的眼神,除了复杂和惊恐,还有无边无际的厌恶。好像她是一头样貌丑陋、食肉寝皮的洪水猛兽,像一场一经触碰就会立即生斑的病疫,不管她掏出怎样信誓旦旦的证据,渴望健康的人们都对她避之不及。这里面不仅有对李泓易全心全意的信任,还有不想引火上身的嫌弃。
“你们......你们......”广陵儿无助地站在原地,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行行往下滑,重重砸在烧得黑黢黢的龙骨翻车上。她沉默的姊妹们打破这僵局,一人把广陵儿和舞女的衣裳收拾好,掩盖住她们红彤彤的伤疤,其余人则站在广陵儿身前,把她护到身后,气势汹汹地盯着李泓易。
“你这个恶魔。”系在脑后的薄纱一飘一动,有人恶狠狠地说,“今日我们来到沙陀镇,就是为了揭发你!”
“对,老娘是个被男人骑的下贱坯子,不仅不要脸,老娘还敢不要命!今日若是讨不来说法,我们就算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下地狱!!”
众口难调,新赶过来的镇民摸不着头脑,低声询问其他人;几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捂住自家小崽子的眼睛,蹬着衣衫不整的歌姬,骂道:“李县令的为人咱们大家伙可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你有什么冤,有什么仇,去报官呀,找衙门说理去呀,在这里发疯算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个丫头,你把我们的庄稼烧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就是就是,看她那副没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