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秋姿态端正地跪在祖师像前,长睫低垂,神色专注,他手上持着笔墨,在木案上抄写《无上太华经·忘情篇》。

一笔落下,黑墨中映出那日他见周辰时情形。

大殿之内,岚苍剑宗的宗主端坐其上,仙风道骨,端是一派威严。

他看着沈宴秋,这个得意弟子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宴秋,你修为迟迟未能重回定府九阶,可曾重新考虑为师的提议?”

沈宴秋神态恭敬,“还望师尊明示。”

“修无情道去吧,心中无私情方有大爱,你若能修无情道,修为不日便能恢复。”周辰语气淡漠。

“无情道终属捷径,弟子无意于此。”余光扫过腰间的剑环玉佩,沈宴秋回道。

“只是如此吗?”周辰透过那层白纱凝望着他,“慕宗主昨日传信过来,你或许是景洐上尊转世,宴秋,景洐上尊心怀苍生而陨,至死未曾有道侣。”

“景洐上尊转世一事,弟子早有推测,但弟子并非景洐,何须学景洐上尊行事?”

沈宴秋的声音恭敬温和,但周辰知道,他是劝不动了。心下失望,他朝着沈宴秋摆了摆手,“你私下凡间时的处罚还未结束,如今你既已归上界,便重回思过崖思过吧。”

“是。”沈宴秋躬身,神色平静。

刚一转身,身后周辰的声音再次传来,“‘无上太华经·忘情篇’你也许久未曾翻阅了,既要思过,便好好静静心。”

沈宴秋没有转身,微微侧过头,“是,师尊。”

天枢峰外的秋风吹到思过崖,变成了能伤人的罡风。

那日周辰未曾明说,但沈宴秋知道,他对于他跟白榆的事情已经了然。

私下凡间的处罚,在他补完裂缝后回来无人再提及。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盼他能如众人所期待般“回头是岸”罢了。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回头是岸?

如今他已在岸上,如何回头?

思过崖上罡风平缓柔和,丝毫不像传说中那可怖能伤人的模样。

雪团躲开那几名在思过崖值守的弟子跳到祖师雕像头顶。

沈宴秋掀起眼皮扫了它一眼,“雪团,下来。”

白猫一跃而下,跳到木案上,刚好踩到他未干的字迹上。

沈宴秋微微颦眉。

这张不能要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白榆群英大比后没有回断雪峰。

它叫唤着,毫无知觉地在木案上踱了几步,刚刚抄好的经被全部踩花。

其中一张纸张被它蹬到空中,被罡风切成碎瓣。

“她没有回断雪峰?可是与凌娇他们在一起?”沈宴秋指尖用力,手上的笔被他攥紧。

“喵喵喵,喵。”去看过了,也没在他们那。

沈宴秋语气骤冷,“我不是让你护着她吗?”

“喵呜~”雪团委屈地叫唤一声。

白榆跟那器宗的比试太无聊了,它就眯了会,结果醒来人就不见了,能怪它吗?

雪团抱怨地又叫了两声,爪子朝前轻轻一划,眉心微闪,白榆跟那常罗的那场比试凌空浮现。

沈宴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常罗对阵白榆时,虽未曾出杀招,却无论是话语还是频出的法宝都能看出他存的是羞辱戏耍的心思。

梦修本就不擅长与人对战,白榆更是没有多少与人打斗的经验,那一场比试躲得狼狈。

怪不得昨日他身上擦伤频出。

再往下看,见到白榆用瞳梦术控制对方时,沈宴秋眉心缓缓舒展。白榆向来聪明,这次群英大比竟让她进一步领悟了梦修的法术。

他放下心来,眸光不经意掠到台下一道霜白身影时不由凝住。

然而下一瞬,画面便消散了。

雪团讨好地喵喵两声,下巴往他手背蹭了蹭。

它后面睡着了。

沈宴秋收回手,站起身,罡风呼啸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霜白的法衣上,不多时便多了几道轻微的血痕,乌黑的长发飞扬,温和的眉眼透出几分冷然。

他淡淡扫了它一眼,一言不发往思过崖外走去。

今天思过崖轮到张余值守,他端端正正地立在崖下,怀中抱剑。

如今崖上关着他们的大师兄,听上一次值守的人说那一次罡风十分猛烈,差点把他们这些值守的弟子都误伤了。

本来听到这些传言他心中还有几分畏惧,但一天下来这里的罡风都绵润得宛如春风一样,丝毫不见猛烈的迹象。

他就说,大师兄那么温和可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引来什么凶猛飓风?

身上的弟子服突然多了个豁口。

张余微微一愣。猛然觉察身后思过崖上的罡风正呼啸大作。

不多时,霜白色人影从崖上下来,脸上被罡风划出一道口子。

张余赶紧抬剑一拦,看清来人,手抖了抖,“大师兄,宗主说没有他的命令您不能离开思过崖。”

沈宴秋声线平淡,“要事在身,还望师弟通融,若宗主追究下来,我自一力承担。”

言罢,他周身光芒渐起,不过转瞬便消失在张余眼前。

张余抱着剑欲哭无泪。这哪里需要他通融?他话都没说大师兄人就消失了

这下要怎么跟宗主交代啊?

思过崖的光落到云苍镇一处院落中慢慢化出人形。

院落残破无人,无人打理的房檐下蛛丝织网,落叶成堆。

沈宴秋眸光凝在地上那只耳坠上,手轻轻一抬,那耳坠落入掌心。

耳坠微弱的光挣扎着闪动两下,彻底暗淡下去,再也不会亮起。

白榆只知传音耳坠可以传音,却不知这耳坠还藏着一只用于定位的灵虫,母虫在他手上。

如今耳坠破碎,光芒暗淡,困在其中的子虫已经死了。

他把耳坠捏在掌心,狭长双眸阖上打算如以往那般借着玉佩感应白榆所在。

下一瞬,沈宴秋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现下那玉佩已经被白榆弃了,如今正悬在他腰间,权当他的念想。

他环视四周,院子里煎药的炉子,断裂的晾衣杆一一纳入眼中。

在云苍镇有居所的,要么是在镇中做买卖的散修,要么是岚苍剑宗的弟子。

想起在雪团记忆中看到的人,沈宴秋眸光微凉。

白衣乌发的仙人与这残破腐朽的院落格格不入。来人在门口见到沈宴秋时,脚步瞬间顿住。

他悄然后退几步,心中不住盘算着从沈宴秋手下逃离的可能。

沈宴秋他不是在思过崖吗?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

这些疑惑没有人能为他解答。

此人也是天赋出众的剑修,尽管此刻紧张非常,依然完美敛住自己的气息,甚至敏锐如灵兽灵鸟都不会觉察到他的踪迹。

离得越远,心中越是放松。

就在他快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的时候,院中剑芒划空,朝他袭来。

他神色一凝,举剑挡下。

“顾师弟,白榆在何处?”沈宴秋不疾不徐跨过院门。

“大师兄擅闯我宅中,何来颜面问我?”顾星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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