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未停,崔渺初推开门,尚能闻到潮润泥土的腥气。
她大着胆子探头看去,那人背身临窗而立,凝着窗外风雨不做声,听见幕次这侧动静也没反应。
天阴着也不知几时,但想必不会很早。
贴着墙悄声挪出幕次,她正打算就这么悄悄出律事房,他却忽地出声:“你这般要就回崔府?”
崔渺狐疑止步看向窗边高大冷漠的背影,慌乱间揪住腕间有些散了的布带捻了捻。
哪般?这人说话忒怪,总爱这、那的,昨夜说她这般的人不可理喻,今早又如此发问。
为何总要叫人猜?
松开布带她朝前走了几步欲同他就此拜别,却忽地止步,犹豫的重新看向对方背影,或是说只能看见小半侧的脸。
心下一慌,她连忙回身垂眸,屏息不敢再动。
他竟未带面具。
屋外雨势越大,雨水敲击窗沿,一声接一声,仿若重重敲在她的心上,心跳声也一声比一声的重。
崔渺一时心乱如麻,饶是她在还未看清那张脸前,便及时收回视线。
可是,可昨夜来路上,那位圆眼少隶曾简短提起过,说她当时真是好运没真摘下上峰的铜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窗那边的人长久未出声,连动也未动。
她看着身前微敞的房门,眼目发直,双手难以遏制的发抖。
祠堂中对方引诱般的声音在脑中轰然回响。
即便是逃过祠堂那一劫,昨夜的拒绝也驳了对方的好意与颜面,她拒绝的太快,让那位人人闻风丧胆的人感到挫败。
所以……今早摘下面具,是要杀她。
这结论让崔渺心凉半截,又不得不在脑中狂思解法。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她只是想来上京走捷径好快些写满师父给的病册集,她还不想死啊。
她抬眸看向未阖上的,通往幕次的门,抬脚迈过门槛,无声钻进去重新将门关在身后。
做罢一切,律事房却依旧没有动静。
背靠房门,崔渺才惊觉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若恙作不知从对方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恐怕半路就会被截杀;若说拿下墙上那把长刀闯出去,她也没那个自信用好它。
身在对方的地盘,面对那阴晴不定之人,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赌他回心转意。
实在是,她翻遍脑中记忆,与对方并无什么严重到要被杀龌龊才对。
偏偏这时,身后传来沉稳慑人的脚步声,而后渐停。
崔渺呼吸一紧,心沉到谷底。
一门之隔,她能感觉到对方就在她身后,像蛰伏的猎手。
“可是一觉睡醒回心转意,想留在稽卫司不走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还有几分困意。
在崔渺耳中却如催命一般,好似在最后一次追问她究竟要不要进稽卫司办事,若再拒绝便要她小命。
可,若是这般糊里糊涂答应下来……日后医病救人,身份必然暴露。届时若有心怀不轨之人想利用她,稽卫司真能护得住她还未可知。
不是稽卫司不够有威名,只是她,无法轻易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门后久无动静,喻子舒抬手欲推门而入,手背却倏然碰到腰间冰冷硬物。
他动作一顿,这才记起——入夜他习惯摘下面具,昨夜又熬了一整晚,脑中糊涂竟未带面具。
颇为头疼扶额,他扣上面具,面对这道门,抬手间却犹豫了。
她方才反应这般大,莫不是是看见了罢。
但,其实值得信任之人,即便见他真容也未必得屠之,乌先生便如是。
再者说,方才她只走了几步,也未必真看清了。
眸光落在门前,他将掌贴上,指尖轻叩两下。
此刻直接推门,她会是何种表情?恐惧、求饶?亦或者,像往常那般冷着一张脸只是眸光躲闪不肯看他。
恐怕她正抵着门惴惴不安罢。
唇角不觉溢起笑意,触碰到面具上的冷,喻子舒迅速压下嘴角,正色道:“你躲什么?吾又不似面具般狰狞吃人。”
他言罢抬手推门欲进,却待觉察门后力道后一愣。随即他了然嗤笑,手底用上七成力,眼前这道门终于缓缓挪动。
门后的崔渺眸中仅余绝望,满头虚汗也顾不上擦。她早已听不出外面之人话中暗示,只任由自己贴着门被慢慢推动。
待门尽数被推开,外面不住施压之人还未迈步进来,幕次内的人已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冒出,紧紧抱住来人双腿。
她双目圆睁,满头大汗仰脸求饶。
那双抱着他小腿的手臂,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喻子舒尚抵在门上的手顿住,亦不敢向下多看。他长叹一口气后,弯身将人扶起,递上一身衣裙。
“只是叫你换身衣裳再走…”
说罢他背过身,不愿再看她那副模样,抬腿径自走出律事房。
背倚长墙,身后蔓过来湿冷的触感,他抬手扣紧面上铜面,无声发笑。
这张面具,原是为了保护身边之人不受牵连的屏障,如今竟成了他摘不得的桎梏。
随手拦下一人,简单嘱咐过,他便折身进了设在稽卫司西侧那道窄门,消失在了门后。
乌禄大清早起来,便被自家上峰拦下安排事,顿时为之精神一振,谨慎立在门前等候,时不时朝内偷瞄两眼。
说起来,这位崔家四姑娘,已经是第三回进稽卫司。
上两回他虽没能到场,却也听说过这位的丰功伟绩——第一回是在上峰抓拿贼犯时,贸然靠近那心虚自戕的郡主;第二回直接当街卖假药,其中甚至不乏些上不得台面的药。
若说第一回她并无实质过犯;可,第二回卖假药一事,往常顺手抓住这类人,都是移交大理寺处置才算合规。
未料上峰只是命人包扎过这位小娘子被勒伤的手腕,便将人放了出去。
弄得外面对稽卫司的评判愈差不说,还叫大理寺卿抓住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连夜参了上峰一本状书,虽则没什么用就是了。
想到这他挺挺胸脯,不免自豪。他们稽卫司直受皇命,不受百官审查,看不惯上峰的人多了去了,尤其是与稽卫司职权重叠的大理寺,不光爱将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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