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事房内暗若无光,昨夜点的烛台已熄,唯余烛泪落了一地。
喻子舒支肘扶额斜坐于案前,乏神抽出一卷文书,扫过两眼又作罢,疲声开口,“还杵着做什么?出去。”
底下原满眼期待的人,闻声一抖,却未走。
他搁下手中文书,这才正眼看向乌禄。少年是乌先生一力作保,称其嗅觉过人,进稽卫司再适合不过。昨夜能提早熏香有异,这人功不可没。
但,说到底乌禄是乌先生的侄儿。
已有其叔因他受伤在前,不好再将乌禄往危险处调遣。
如今对方倔强站在跟前不肯走,喻子舒叩叩桌面,冷声呵斥,“叫你出去,耳朵聋了?”
“大人,卑下方安全将崔四姑娘送……”、
“住嘴。此事无需向吾汇报。”
乌禄嘴唇翕动,息声垂首,却仍旧不走。
喻子舒皱眉反复打量孱弱少年,身量不高,瞧着就不像能自保的样儿,连……那人都比不了。
他思及此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开口,“你是何等想法吾一清二楚。”
乌禄仰面眼前一亮,却立马被他后面的话击灭。
“此案甚为棘手,你不适合。”
“不!昨夜一探不正说明我适合?若、若没有我,岂不要中了那暗处之人的阴招,前去查探的同僚,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如昨夜的崔四姑娘那般神志失常?大人——!”
喻子舒背靠檀椅,耐心听他说,却在少年说完时手攥檀椅用了些力,压下骤然上涌的烦躁。
“不必再提,吾还是那句话,你不适合掺和。”
他话音刚落,瘦弱身影一晃,便在他皱眉中扑通跪下。
少年语气已有些咬牙切齿,“还请大人叫我做个明白鬼,究竟为何不适合?”
“就是此般。”喻子舒身子前倾,垂首乌禄。
就是此般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有些本事就要冒头闯的性子。
多年前他又何尝不曾这般想过?
言罢他盯视少年,欲逼退对方。
孰料这毛头小子猛地抬头,一双眼闪着异光,起身抱拳边退边道:“既然大人决意如此,孰卑下无法替大人保守秘密。”
自方才踏入伊始,乌禄已经尽量让自己的鼻不要乱闻,但那股挥之不散的气味他清楚是什么。
他将退至门外,面前刮过一阵罡风,肩上落下鹰爪急袭的痛感,乌禄忍痛仰面,正对那张冷盯着他,没有温度的铜面。
“好得很,还未叫你做两件事,已经开始威胁吾。”喻子舒冷笑出声,“若非看你表叔的面子,你这条舌该被我拔出来,以儆效尤。”
“凭着自己有些本领就敢胡作非为,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罢了!”
乌禄被骂个狗血喷头,人已经软绵绵要倒下,忽觉肩上力道一轻,顷刻腿软跌在地上。
但听头顶传来轻笑。
“有人死都不愿来,你倒是挤破头,吾又何必强求。”
“大人?”
乌禄抬头看去,自家上峰已经重新坐桌后,拎出几份卷宗,声音也已恢复往日的惬意懒散,“将这几份,连同官药局送来的样香琢磨透,崔家后续交由你来查。”
少年大喜过望,忙不迭上前双手接过,却又犯愁,“我、之前还未参与过,怎么能交给我来查?”
案前人嗤笑一声,“怎么,畏难?此刻将卷宗放下,吾可当今日之事未发生过。”
“毕竟你年纪尚小——”
“卑下领命!”
乌禄将手中卷宗一护,急急后退两步。
“去罢,闲余人手任尔调派。”
乌禄猛然望向忽又出声提醒的上峰,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居然,居然划给他如此大的权力!
他连声应下,立马将之前一切忘个干净,心中只剩下如何查案之事,急匆匆抱着卷宗拜谢离去。
而乌禄将要着手调查的崔家,此刻亦不平静。
崔渺才进府宅,又是两三个婆子迎上来,皮笑肉不笑盯着她。
才从稽卫司捏着一把汗出来,她再看眼前这架势,反而松了口气只觉亲切。
果然几人和和气气将她带到王氏跟前,便无声退下。
一路上崔渺脚踩在石板路上,晨间那会儿的失态也悄无声息被抛诸脑后。
王氏抿唇盯了她一会儿,好半晌才道:“不是我容不下你,你自己想想,自接你来上京这些日子,你可有安分过半日?”
“上京不是那些乡野地,若人人都这般随心所欲可怎成?况且,你二哥春闱过了以后,朝中还一直未安置下官职,正急得焦头烂额。你这般胡闹,累得他三番五次替你的事烦心,弄得你二哥二嫂又离心。”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早料到王氏要说什么,因为听见对方这一番拐弯抹角,并不以外,静静垂首立在王氏跟前,一副任宰的模样。
“唉,你也不要怪婶娘,这世道乱得很,将你早早嫁出去是为你好。”王氏说着,视线落到崔渺身上那身新衣上停住,话音一顿,便道:“明儿叫忠伯驾车带你去大相国寺逛逛,秋日的寺里菊花开得正好,你记得多留意。”
交代罢,王氏摆手叫人送崔渺离去。
她方才未说,崔二郎本是要她今日给这孩子置办身新衣免得叫人置喙,岂料今儿从稽卫司回来,这四娘身上套的一身衣裳料子,瞧着比市面上一般料子都好。
稽卫司果真是剥削无数,有钱得很,这种衣裳也是说给便给。
也算对崔家的补偿,毕竟好端端的每回都叫崔家人撞上了。想自家也算皇商,这点面子总是要给。
她心里好歹舒坦些。
那边回了冬暖阁的崔渺,心里倒是同样舒坦。
她蹲在床边,探手进去摸索那些瓶瓶罐罐,随后一股脑塞进行囊里。
待打包一空,她将行囊重新塞进床底,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倒在软榻上,揉捏酸困的肩颈。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才来几天她就被崔府的软榻惯坏,昨夜睡在幕次里的榻上,竟觉得硬邦邦硌得人难受。
一想到明天一过,她就睡不上这软榻,还有点可惜。
白来上京一趟,反倒被未来的上官给吓退,丢脸。
无奈摸出床头布兜,里面安安稳稳躺着才填了几页的病册。
离了这,不进稽卫司,恐怕她这辈子都难集齐疑难杂症,就算能也该垂垂老矣。
罢了不想了,既然害怕就跑,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强逼自己吧。
今日初九,只等明儿个去过大相国寺,回来后生法跑罢。
没用早膳,这会儿躺在床上,崔渺来回打滚也没法逼自己睡下,只得爬起来掏出药册翻看。
一看便更发愁。
——除却最前面两页是在首阳山跑上跑下替人义诊小半年填下的,余下近五页均是来上京这几日便填下的。
她手摸上其中一页,其上泥巴指印有些被蹭掉了,比其余指印要模糊不少。是她趁庙中那人昏迷时按着他的手指拓下的。
每医好一病,可集入册内的,均要收录指印以免作假。
如今这最特殊的一例反倒将要磨掉用作凭证的印痕。
她眼前不由浮起那人轻佻笑脸,还有那惹眼的红绒饰。不若离京前设法找找这人,叫他帮忙重新按回指印。
那日药堂一见,想他并非有什么不一般的身份,不过是京中纨绔,遭人暗算后福大命大被她捡了罢。
打定主意,这一日她吃饭都更香了些,期间王氏多看她两眼,脸色也更和缓些。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时,崔渺才想起来,回来后一整日还未见过崔鸳,也不知道她病好了没。、
不过看王氏的态度,想必也无大碍,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崔鸳的怪病等明日后便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一想到来上京后,还有好多事未做成,她真是心乱如麻,不过也仅此而已。
翌日睡醒浑身舒畅,用过饭食,她便被客客气气装进马车,由忠伯领着直奔大相国寺。
今日车内没有女师仆,只有个低着头的侍女,还是崔鸳传话派来的,说是没个体贴丫鬟不成,将她自个的借她用用。
有人共处一室,崔渺不能不坐得板正些,试着倒了杯茶递过去。
侍女只低着头,唯有交叠于腿上的那双纤纤玉手微颤,却不理人。
崔渺讨了个没趣,便又将茶捧回自己嘴边,饮下清甜茶水,她不觉眯了眯眼。
果然还是很香,走之前再顺些茶饼一并带回去,让玉娘也尝尝吧。
以是等踏进大相国寺以后,她便一直在心里盘算要如何弄来茶饼、又该如何将其塞进自己的行囊,不觉眉心皱起。
对侧,方从禅房拜别方丈出来之人,一抬眼便是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喻子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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