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靖连夜赶制的地景盘稳稳摆在监察司,山川关隘、城池路径缩于方寸之间,漆木边缘还带着新打磨的温润光泽。
“这里可不能乱摸哦。”
朱语秋牵着南宫何遥的衣袖踏进监察司,少女脚步轻快,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异域长相的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朱语秋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南宫何遥眨眨眼,故意压低声音吓唬:“这里到处都藏着机关,碰错了可要被锁住的。”
南宫何遥立刻往朱语秋身边凑了凑,肩膀紧紧挨着她的胳膊,原本就不太连贯的话语更显依赖:“我跟着、语秋,不、乱摸,语秋会、保护我、的。”
他眼神澄澈,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桀骜,只剩人畜无害的乖巧。
燕修延看着这一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脑海里下意识代入谢伟恒敢这么装……他铁定一巴掌直接给人扇到墙根去。
压下心头荒诞的念头,燕修延抬手指了指精致的地景盘,又指了指旁边桌案上铺展平整的麻纸,语气干脆:“你仔细回忆回忆,当初从敌营逃出来的路线,看看能不能在这上面画出来。”
南宫何遥蹲下身凑近地景盘,指尖悬在半空细细端详,片刻后皱起眉,指着地景盘的边缘,语气笃定:“小了。”
朱语秋轻声向燕修延解释:“他说,他逃出来的地方,比这地景盘标注的范围还要远得多。”
比这还远……
燕修延眸色微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审视,目光落在南宫何遥低垂的眉眼间,语气陡然锐利:“你是从羯人都城逃出来的?”
话音落下,南宫何遥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方才的怯懦温顺散去几分,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还是被燕修延尽收眼底。
燕修延心中的猜测落定了,语气不带半分疑问,只剩全然的肯定:“你是疏勒国王室中人。”
南宫何遥抿紧唇,依旧沉默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朱语秋以为他是听不懂大虞官话,连忙蹲下身,一边用手比划着城池、王族的模样,一边放慢语速,把燕修延的话一字一句重复给他听,耐心又温柔。
南宫何遥的目光落在朱语秋认真的眉眼间,嘴唇轻轻动了动,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应了一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是。”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便骤然红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只剩下我了。”
一国王族,万千亲族,如今竟只剩他孤身一人,苟延残喘。
“没事的,以后我们一定会把羯人彻底打趴下,替你报仇。”
朱语秋伸手轻轻拍了拍南宫何遥的头顶,语气软糯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安慰:“等到那一天,把羯人的王族拉去大街上游街,我带你一起去扔臭鸡蛋,好好出一口恶气。”
燕修延在旁听得失笑,摇了摇头插话:“未必会有游街那般麻烦,说不定我直接提着羯人王族的首级,进宫来找陛下换金子,来得更痛快。”
他转身取来一幅边境详图,平铺在南宫何遥面前,指尖轻点纸面:“你从羯人都城一路逃出来的路,能在这地图上画出来吗?大致方位即可。”
南宫何遥伸手拿起毛笔,指尖握笔的姿势略显生涩僵硬,他趴在桌案上,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缓缓落下第一笔。
墨线在纸面上蜿蜒延伸,燕修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见他画的尽是深山小径、荒僻古道,有好几段路线,连官方修订的地图上都未曾标注,尽是人迹罕至的险路。
纸上的墨线看着不长,可细细推算,这般辗转跋涉,实际走起来,不知要历经多少风霜雨雪、饥饿艰险,耗费多少日夜。
朱语秋看着那曲折的路线,再看向南宫何遥单薄的身形,眼底瞬间溢满心疼,总算明白当初初见他时,为何会是那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凄惨模样。
温瑞听说赫连佑安来皇骁司了,攥着一把清扫的扫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卷毛——语秋,你怎么也跟着来这种地方了?”
他打心底里对来历不明的南宫何遥没好感,恨不得直接把人扫地出门。
燕修延不动声色地给温瑞递了个眼色。
温瑞瞬间会意,强压下赶人的心思,立刻换上一副和善的模样,三言两语找了个由头,哄着朱语秋先离开了正厅。
待厅内只剩二人,燕修延也不再绕弯子,径直走到南宫何遥面前,开门见山:“你从羯人都城出逃,一路目标明确地往大虞境内赶,不是为了苟活,是想借大虞的力量报仇,对么?”
那些路线虽有偏离,可大方向始终直指大虞,这般心思根本藏不住。
朱语秋不在身边,南宫何遥说话瞬间连贯顺畅,没了半分磕巴,眼神也变得坚定:“是。”
他抬眼看向燕修延,语气带着筹码般的郑重,“我知道一处金矿,一处铜矿,只要大虞出兵灭了羯人,我便把两处矿藏的具体地点告知你们。”
燕修延双臂环胸,神色平淡,丝毫没有露出心动的模样,语气淡淡反问:“我怎么知道,你口中的这两处矿藏,不是早已被人开采殆尽的废矿?”
南宫何遥眉头微蹙,显然是会错了意,认真辩解:“矿,要挖,不是藏起来的,从来没有挖过。”
燕修延闻言一噎,无奈摆了摆手:“我说的是矿藏的虚实,不是藏矿,罢了,跟你解释不清。”
他懒得再纠结字词,直接戳破要害,“你给出的筹码太少了。”
南宫何遥眉头皱得更紧,思索片刻,开口:“我没有马,羯人境内养了很多战马。”
燕修延越发怀疑,这人是故意在曲解自己的意思,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他往前半步,压迫感尽显:“除了金矿、铜矿,你还知道什么?”
南宫何遥直视着他,语气直白却带着坚持:“我知道很多机密,但不能和你说,现在不能。”
“我也不好奇。”
燕修延嗤笑一声,语气冷了几分:“再等几日我寻个由头,让语秋把你送走。一个底细不明、心思难测的人,不适合留在她身边。”
他看穿了南宫何遥的依仗,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猜,在我和你之间,语秋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说完,燕修延不再停留,转身便往外走。
南宫何遥攥紧了拳头,终究是没能沉住气,开口叫住他:“我要和你们的皇帝说。”
“行。”
燕修延脚步一顿,爽快应下,随即招手叫来一名下属:“你去告知语秋,南宫何遥身份特殊,事关边境要务,我需带他进宫面圣,在陛下面前过个明路,事后会直接把人安全送去镖局,让她不必担心。”
安排妥当,燕修延便带着南宫何遥直奔皇宫御书房。
到了殿外,他示意南宫何遥在廊下等候,自己独自推门入内。
“陛下。”
燕修延一扫平日的沉稳,脚步轻快地小跑到虞睿祥身边,下意识凑到皇帝耳畔,压低声音,语气难掩兴奋:“有桩大买卖,起步就是一座金矿、一座铜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我倒是不知道,原来燕大人与陛下私下竟是这般亲近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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