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离去之前,更是抬脚恶狠狠地将身后的凳子踹翻在地,一副“若敢惹我,犹如此凳”的架势。

凳子被这一脚踹得“哐当哐当”地磕在青砖上翻滚了几圈,一直滚到了贾济海面前,摇摇欲坠的凳子腿儿发出一声“咔嚓”的断裂声后,歪倒在地,再不动弹。

贾济海盯着姜九思凶神恶煞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被踢断了腿的椅子,吓得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噫!”

贾济海肩膀一耸一耸地别开视线,眼珠一斜,瞧向沈柔坚:“姜大人脾气恁差,跟个爆竹似的说崩就崩,沈先生你在他手下办差,没少受气吧?”

沈柔坚闻言回道:“姜大人处事善恶分明,待人亲疏有别,沈某从未受过什么气。”

贾济海回想了一番,姜九思对谁都张牙舞爪的,唯独在沈柔坚这个幕僚面前尚算温和,像个哑炮!

沈柔坚板着脸,沉声再道:“姜大人虽不拘世俗,形骸放纵,但酒色终是伤身,我身为姜大人幕僚,该是为其思量顾虑。在此奉劝贾大人一句,若执意再送女人给姜大人,毁了他的身子,休怪我不留情面,今日之过一件不留上报朝廷,贾大人若不惧,自觉担得住圣上的问责,尽可一试!”

贾济海身侧吹来沈柔坚拂袖离去的冷风,冻得他大夏天的,直冒冷汗。

这副气得令人牙痒又吓得令人牙颤的做派,简直是扇一个嘴巴子,给颗枣,再扇一个嘴巴子……

真是长得越俊,脾气越差!

难怪不受气,气全撒别人身上了!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姜九思不耐烦地朝门口骂道:“贾济海,我都说了别来烦我!给我滚蛋!”

良久,门外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姜大人,是我。”

闻此,姜九思赶忙撸下衣袖,遮住正在上药的手臂,理了理衣衫才过去开了门,也不过是将门推开一道窄缝而已。

姜九思从门缝中探出目光,声音透着犹豫:“沈先生,有何事啊?”

沈柔坚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开门,上药。”

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姜九思只得老老实实把门敞开,侧身将人请了进去,随后挽起袖子,将手臂规规矩矩地伸到沈柔坚面前。

要多坦荡有多坦荡,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手臂烧伤处,血迹干透后,衣料硬邦邦地黏在了血痂上,被沈柔坚蓦然剥开,跟扒了一层皮一样,疼得姜九思龇牙咧嘴:“嘶……嘶……”

沈柔坚手下的动作放轻了半分,指尖在血肉淋漓的伤处上停了一瞬,问道:“怕痛,怕火,怕鼠,为何还要救我?”

姜九思被问得一愣,不明白沈柔坚为何有如此一问:“当时火都烧到眼跟前了,沈先生你倒好,竟还杵在原地走神,躲也不躲,我叫你几声都没听见。我要不推你一把,难不成眼睁睁看你葬身火海?”

姜九思又道:“或许,在沈先生你眼里,我是顽劣不堪,我更是好色下流,但人命关天,见死不救那还是人么?我救了你,你反过来也救了我一回,救人救己么!”

“顽劣不堪……好色下流……”沈柔坚抬眼打量了一眼姜九思,“你倒有自知之明。”

沈柔坚又问道:“怕鼠的缘由,我知道了。那怕火的事呢?”

姜九思隐约有所察觉,沈柔坚今日所来的目的绝不止为她上药这么简单。

“沈先生,你大可放心,你身怀武功的事,我绝对不会对旁人提起,绝对会为你守口如瓶。”

沈柔坚从上药的间隙中抬起头来,眼神冷了下来:“你既知晓我的秘密,那便好好守着,不必时时刻刻提起,向我自证。”

话题一转,沈柔坚又道:“姜九思,圣上信任你,把桐州望海之事交由你办,你大可放手去做。”

沈柔坚停下手,一动不动地看向姜九思,眼神冷锐地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所行必为正道,若你动了歪心邪念,我会第一个杀了你。在那之前,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折在他人手上。”

姜九思的一颗心随沈柔坚几句话上下波动得厉害,下意识想从沈柔坚手中抽回手臂,只是轻挣了一下,便被沈柔坚紧紧扣住了手腕,不容分说地拽了回去。

沈柔坚锢住姜九思挣扎的手臂,把人拿捏在眼前,目光在她那张因紧张而略显可疑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依旧是那句:“知道怕,就谨言慎行,别乱动。”

姜九思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但因不知沈柔坚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不敢贸然回应他的话,毕竟她如今并不算什么“正道”。

沈柔坚复又低头处理着伤处:“未伤及深处,全在皮肉上,留疤是不能免的了。”

不过是极寻常一句话,可落入耳中时,姜九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似是想抓住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一道疤而已,留着也挺好,至少以后每次看到的时候,会提醒自己曾救过一个人。”

姜九思静了许久,开口问道:“我怕老鼠,怕火,都只有一个缘由,这两样东西,曾将我置于死地过。亏我命大,苟活至今,但却有些不想谨言慎行了。”

“其实,我从前也有谨言慎行的时候,严听训诫,唯命是从,从不忤逆,到头来却也是个死字,这是为何?沈先生,你有聪明才智,可否为九思解惑?”

说话间,沈柔坚已替姜九思包扎好纱布,松开了她的手。

“到头来才看清是个死字,或许自开头时,便已是个死字。你想活,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自然再如何谨言慎行,都是必死的结局。”

蓦然听到“必死的结局”几字,姜九思茫然怔住:“从一开始便错了么?果真是天命布局?”

“可笑,人寿短短数十载,何敢以天命论之?”

沈柔坚凝着姜九思,目光定在眼前这张恍惚迷惘的脸上,“姜九思,在桃林集宴上,你曾说我似你一故友,若因这缘由,你屡次接近我,更是愿舍身救我,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放弃张家,到我身边来。”

似一故友……沈柔坚又何尝不是如此觉得呢?

正因“似一故友”这几字,沈柔坚深不见底的眸色中浮现出一丝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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