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竖着一块风化朽坏的旧木牌,经年风雨侵蚀,字迹大半模糊剥落,唯余半边残字,尚可辨认出“东海”二字。

驻足木牌之下,凝望片刻,毅然拐入东侧岔路。

此路远不如官道宽阔平整,碎石杂土铺路,两侧荒草萋萋,人迹罕至。独行数百步,道旁一间破败古庙赫然入目,庙门半掩,内里漆黑幽深,死寂无人。

未曾入内歇息,只在庙前静立须臾,紧了紧随身衣物,再度举步前行。

东海风浪裹挟的咸腥晚风徐徐吹来,淡淡咸味拂入鼻尖。

脚步微顿,眼底微动,随即稳步前行。

风中咸味愈来愈浓,前路愈发开阔坦荡。

匿名信,是混在一摞待勘公文里送进张良辰屋内的。

递送文书的是教所一名杂役,常年往返各府递送档册,往来次数多了,早已无人设防。

彼时张良辰正伏在案头誊写钱粮清册,狼毫起落,字迹端稳。待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逐份翻阅送来的公文。翻到第三件,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硬纸。

纸上没有官衔,没有落款,只有一行仓促写就的字:他们定了。三日之内。

张良辰捏起纸片,凑近烛火细看。

寥寥九字,字字刺骨。

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按在纸边,良久不动,而后将纸片折起,收进袖中。

缓缓起身,将案上文稿一一归置妥当,转身走向靠墙的书架。

架上藏书繁多,却是一些典籍及无关紧要的,大多数是些十色旗命他整理的前朝‘抄档’,各州府呈送的地方志,还有数卷多年亲手记下的‘私’札。

张良辰一册册取下,细细甄别,将藏着江南旧部、士林暗线、隐秘联络脉络的文稿挑出。这些是人族残存势力最后的线索。

取双层油纸裹紧卷宗,麻绳牢牢捆缚,推入书架后壁砖缝的暗格。这暗格是他迁入此宅之后亲手开凿,藏得极深,寻常搜查很难发觉。

其余无关典籍原样留在架上,留待教所派人来清点收缴。

收拾完典籍,再理手札。

多年宦海的观察、对各地官吏的评断、时局利弊的推演,尽数记在卷册之间。

抽出记载密线联络的几页,并入暗格之中。剩下的手记留在案上,不焚藏。

留在明面上的文字,是他的掩护,让异族只当他真心归顺,一心整理文册。

诸事安置完毕,开箱取出压在箱底的旧官袍。是他尚未入阁、任四品郎官时的朝服,料子朴素,反复浆洗,早已泛白。

抖开衣袍,一件件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理平衣领,系好玉带,戴上旧官帽。

镜中人形销骨立,两颊深陷,唯有脊背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移步书房正中,面朝南方,屈膝跪在青砖之上。

上京正南,便是炎崇帝埋骨之处。

张良辰三叩及地,动作沉稳庄重。

叩罢,他没有起身,依旧伏地,声音低沉清宁,在空寂书房里缓缓散开:

“陛下——臣来陪您了。臣苟活至今,该安置的文脉、该留存的线索,皆已办妥。今日唯有以身殉之,不负君恩,不负人族。”

说完,缓缓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柄伴随半生的佩剑。

剑鞘老旧,铜箍生了薄锈,出鞘之时,剑身依旧冷亮。

张良辰握住剑柄,指节扣紧,没有一丝颤抖。

再望一眼南方,旋即横剑,刃向颈侧。

鲜血泼溅在摊开的公文上,染透那册写了大半的《新政纲要》。

这册纲要,是数月虚与委蛇写下,字里行间真假掺杂,本就是用来迷惑十色旗的幌子。

身躯倒下一刻,手依旧死死攥住纸卷,指腹将纸边捏出深深折痕。

侧躺在青砖地上,脸朝南方,双目未阖,目光似穿透墙壁,望向远方山河。唇微微启着,像还有未尽的话,埋在心底,再也说不出。

次日清晨,教所杂役依例前来取公文。

推门而入,一眼撞见书房惨状,几人僵在门口,不敢踏进一步,默默退出去,火速上报。

午后,一队兽兵奉命前来处置。

踏入书房,漠然扫视满地血迹。

一名兵士伸手拖拽张良辰的躯体,径直拖到庭院空地。

另一人拾起地上佩剑,草草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墙角。

兵士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抽出那卷《新政纲要》,翻了两页,看不懂文中深意,随手抛落在院中的尘土里。

有传出,食张良辰血肉可益智八方。

午后,张良辰遗骸,在庭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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