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15,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栖坐在电脑前,面前摊开三份病历。不是术后记录,是术前病历——明天第12台手术患者的完整资料。她用左手翻页,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

患者姓名:赵德厚。年龄:71岁。性别:男。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三支病变,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3。

常规患者。常规手术。常规病历。

她翻到术前评估部分。心电图:窦性心律,ST段无压低,T波无倒置。心脏超声:左室射血分数58%,室壁运动协调,无瓣膜反流。冠脉CTA:前降支近端狭窄85%,回旋支中段狭窄80%,右冠状动脉近端狭窄90%。肺功能:FEV1/FVC 78%,弥散功能正常。肾功能:肌酐82μmol/L,尿素氮5.6mmol/L。肝功能:ALT 22U/L,AST 19U/L。凝血功能:PT 12.5秒,APTT 32秒,INR 1.0。血常规:血红蛋白138g/L,白细胞6.2×10⁹/L,血小板210×10⁹/L。

她看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

所有指标都在理想范围内。不是“正常范围”,是理想范围——像一份被精心筛选过的体检报告,每一项都落在最佳区间的中点。心电图没有早搏,超声没有反流,肺功能没有下降,肾功能没有损伤,肝功能没有异常,凝血功能没有倾向,血常规没有贫血。

71岁的男性,三支病变,搭桥三条,术前评估完美得像一份教科书范例。

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

她用左手食指在“左室射血分数58%”这一行上轻轻划过。58%。正常下限是55%,上限是70%。58%在正常范围内,但对于一个71岁、三支病变的患者,58%偏高。不是不可能,是偏高。像一份被向上修正过的数字。

她又看向“FEV1/FVC 78%”。正常下限是70%。78%在正常范围内,但对于一个可能有数十年吸烟史的心脏病患者——病历上写着“吸烟史40年,已戒烟5年”——78%也偏高。戒烟5年后的肺功能恢复,通常不会这么理想。

她翻到最后一页。术前评估医师签字:陈牧野。日期:昨天。

陈牧野。科室主任。她的上级。二十年前那台手术的参与者,但所有记录中都没有他的名字。

她看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三秒里,她的右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她感觉到了疼痛——ALS的早期感觉神经不受累,疼痛是正常的。但今天的疼痛和往常不同,不是指甲陷进掌心的锐痛,是握拳时指关节的钝痛,像关节腔里的滑液被抽走了一半。

她松开拳头,用左手拿起笔,在术前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左手写的“林栖”,字迹比右手的潦草,但比第一次左手签字时熟练。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没有圆斑。

签完字,她没有立刻合上病历。她翻到基因筛查报告页。CYP2D6基因型检测结果:快代谢型(*1/*1)。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五秒里,她的左手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纸张的纹理。纸张是80克重的A4纸,表面光滑,没有凹凸。但她在“快”字的右侧边缘,看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痕迹——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直线,直线下面是另一个字的残留笔画。

和昨天在系统里看到的一样。像素模糊。电子修改的痕迹。

她合上病历,放进待手术文件夹。动作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没有参与。

上午7:45,更衣室。

林栖站在镜子前。镜子是长方形的,挂在更衣柜侧面,高度正好照到她的肩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白大褂,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她的脸在荧光灯下是苍白的,像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亮的皮肤。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无名指的旧疤还在。那道4毫米深的、二十年前的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变薄了——比昨天更薄,比上周更薄。薄到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一条蓝色的、直径大约0.5毫米的静脉,在皮肤下蜿蜒,像冠状动脉造影图像上的侧支循环。

她用左手食指,轻轻按了按疤痕周围的皮肤。按压的深度大约2毫米,她感受皮肤的回弹——回弹速度比正常慢,像一块被反复按压后失去弹性的海绵。ALS的早期皮肤改变,皮下脂肪层变薄,真皮层胶原纤维减少。她知道这些,她读过文献。

她收回手指,用左手反复揉捏右手的手指。从拇指开始,捏住,旋转,松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都揉捏了五秒。测试活动度,测试肌张力,测试关节的灵活性。

无名指最僵硬。屈肌的肌张力比伸肌高,手指在被动伸展时有轻微的抵抗感——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ALS的上运动神经元受累,肌张力增高,病理征阳性。她的Hoffmann征还没有出现,但肌张力的变化已经开始。

她揉捏了大约3分钟。3分钟后,她收回左手,把右手平放在更衣柜的金属表面上。金属是凉的,18度,像手术室的温度。她的手掌贴在金属上,感受凉意从掌心渗透到皮下,像电刀止血时热量从组织表面渗透到深层。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洗手护士周姐推门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林主任,”周姐说,“您今天这么早?”

林栖说:“嗯。”

一个字。和三年前的那个“嗯”一样的语气。她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明天的手术比较复杂,我提前看看病历”。只有“嗯”。

周姐没再说话。她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打开,拿出衣服,关上。她的动作很快,像手术结束后的器械清点。她换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栖。

林栖还站在镜子前。姿势没变,右手平放在更衣柜的金属表面上,左手垂在身侧。她的白大褂下摆垂在大腿两侧,像两块被折叠后遗忘的纱布。

周姐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锁扣咬合的声音。

林栖在门合上的声音里,又站了1分钟。

1分钟里,她没有动。她的右手在金属表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合,像捏着一根不存在的持针器。

1分钟后,她转身,走向洗手池。

上午8:00,洗手池。

她洗了三次手。第一次,标准刷手流程,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碘伏泡沫,计时三分钟。第二次,她重新刷了一遍右手,单独刷,用左手拿着刷子,在右手每个指缝间来回刷了二十下。第三次,她只是让水流过右手,看着水从指尖流到手腕,再流到排水口。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水流下,皮肤是苍白的,指节处的褶皱被水泡得展开,像被撑开的心包膜。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水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道疤周围的皮肤比周围薄了大约0.3毫米,水流过的时候,那里的阻力不一样。

她关掉水龙头。水滴从指尖坠落,在不锈钢池底碎成更小的水滴。她数了五滴。第五滴落下后,她抽回手,用无菌巾擦干。

洗手护士周姐递来手术衣。她穿上,背对着周姐,双手向后伸进袖子里。动作流畅,没有停顿。然后她转身,面向手术台。

手术台上是明天的患者——不,是今天的患者。第12台手术,赵德厚,71岁,三支病变,搭桥三条。术前评估完美,基因报告被修改,陈牧野签字。

她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还没有打开。备用照明是淡蓝色的LED灯带,沿着天花板边缘亮着。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淡蓝色的光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调,像被冰盐水浸泡过的供体心脏。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都活动了两次——屈曲,伸展,屈曲,伸展。活动度正常,但无名指的伸展比屈曲慢,慢大约0.1秒。0.1秒在心脏手术里,不是eternity,是预警。

“林主任?”周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无影灯?”

林栖说:“开。”

一个字。无影灯打开的瞬间,她没有看患者。她先看自己的手。

洗手护士递来手术刀,她接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标准的执笔式握法。她保持这个姿势三秒钟。三秒是她的手告诉大脑“我准备好了”的时间。三秒前,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三秒后,也没有。

她切开皮肤。电刀止血。胸骨锯的声音像一台小型摩托车发动。

她看着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跳动,收缩,舒张。她的手很稳。比昨天稳,比明天稳。

这是本月的第12台手术。也是她剩余手术额度中的第16台。

她在心里划掉了一个数字。不是用想的,是用手指。右手食指在手术服的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给一个无形的清单打勾。

但她没有立刻继续。她停顿了一秒。右手食指在裤缝上又划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打勾。这次是一个问号。

今天这台手术,术前评估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完美到像一个陷阱——所有指标正常,意味着没有任何预警,任何麻醉异常都会被归因于“意外”而非患者体质。

她把问号擦掉,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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