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0:15,信息科机房。

砚山站在服务器机柜前。机柜是黑色的,42U高度,玻璃门后面是一排闪烁的LED灯,绿色和黄色交替,像监护仪上的心律波形。空调温度是20度,比手术室低两度。他的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领口仍然漏风——机房的冷风是从地板下方吹上来的,垂直穿透裤腿。

他用左手操作键盘。右手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IP地址:192.168.3.47。信息科值班员给他的——医院内网数据访问日志的源地址查询结果。

他输入查询命令。屏幕刷新,显示:

IP地址:192.168.3.47

物理位置:药剂科,主任办公室,工位A

设备类型:台式机,Dell OptiPlex 7090

MAC地址:A4-B1-C1-D4-E2-F8

注册人:药剂科主任,孙明远

注册日期:2021年6月15日

药剂科主任办公室。孙明远。57岁。在医院工作了三十一年,比陈牧野还早三年。

砚山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五秒里,机房的空调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像麻醉机的气泵在最低功率运转。他的右手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他在手术中监测心率时的节奏——一、二、三、四、五。五下。

他关闭查询界面,打开医院内网的设备管理数据库。输入MAC地址:A4-B1-C1-D4-E2-F8。查询维修记录。

屏幕刷新:

2024年6月12日:报修,无法开机。状态:已处理,更换电源模块。

2024年7月3日:报修,蓝屏。状态:已处理,重装系统。

2024年7月18日:报修,网络连接中断。状态:已处理,更换网线。

2024年8月5日:报修,无法开机。状态:已处理,更换主板。

2024年8月20日:报修,无法开机。状态:待处理。

待处理。8月20日报修,状态是“待处理”,意味着这台电脑从8月20日到现在——将近一个月——是“坏”的。

但数据访问日志显示,9月10日、9月12日、9月14日,有人用这台“坏”电脑访问了基因筛查报告系统。用林栖的工号。

有人在用一台“坏”的电脑,给林栖栽赃。

砚山关闭设备管理数据库,打开医院内网的报修流程系统。输入MAC地址,查询详细报修记录。

2024年8月20日的报修单:

报修人:孙明远

故障描述:“电脑无法开机,按电源键无反应,已尝试更换插座,无效。”

处理人:设备科,李工程师

处理记录:“现场检查,主板故障,需更换。配件缺货,已申请采购。预计到货时间:9月初。”

9月初。配件到货时间。但9月10日,这台电脑“复活”了,访问了基因筛查系统。

砚山点击“配件采购记录”。屏幕显示:

采购申请日期:2024年8月22日

配件名称:Dell OptiPlex 7090主板

供应商:XX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到货日期:2024年9月8日

安装日期:空白

到货了,但没有安装记录。9月8日配件到货,9月10日电脑“复活”,但没有人记录过主板的安装。

有人在9月8日到9月10日之间,用某种方式让这台电脑恢复了功能。但没有走正常的维修流程。没有安装记录,没有验收记录,没有重启记录。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192.168.3.47。药剂科孙明远。8.20报修,9.8到货,9.10‘复活’。无安装记录。”

然后他加了一个问号。

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面对的不是数据异常,是人。

上午7:30,药剂科主任办公室。

砚山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但只开了一条缝,大约10厘米。从缝隙里能看到办公室的内部: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药盒和文件,一台电脑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砚山敲了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手术中器械护士递器械时的手指轻叩。

“进。”

一个字。孙明远没有转身。他继续打电话,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像麻醉机的气流经过湿化器后的声音——湿润,但失真。

砚山推开门,走进去。他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距离桌子大约80厘米。这个距离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属于“工作距离”——再近一步,就是“私人距离”。

孙明远挂了电话。他转过身。57岁,秃顶,眼镜的镜片上有两道划痕,像手术显微镜上的污渍。他说:“砚主任?稀客。”

砚山说:“孙主任,您办公室的电脑,8月20日报修,现在好了吗?”

孙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面部肌肉像被注射了肌松药,松弛,但僵硬。他说:“没好。三个月前就坏了。”

“三个月?”

“是。三个月前就无法开机。我换了笔记本电脑。”他指了指办公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台银色的MacBook,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药品采购清单。

砚山说:“设备科的记录显示,8月20日报修,9月8日配件到货。”

孙明远说:“配件到了,但没人来装。设备科说工程师忙,让我等。等到现在。”

“那台电脑,从8月20日到现在,没有开过机?”

“没有。”孙明远说,“按电源键,没反应。主板坏了。”

砚山说:“但信息科的日志显示,9月10日、9月12日、9月14日,有人用这台电脑的IP地址访问了基因筛查报告系统。”

孙明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幅度很小,大约0.3毫米,在眼镜的折射下几乎不可见。但砚山看到了。他在麻醉科工作了十五年,观察瞳孔变化是他的职业本能。

孙明远说:“不可能。电脑是坏的。”

“日志不会说谎。”

“日志不会说谎,”孙明远说,“但记录日志的人会。”

砚山说:“什么意思?”

孙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办公桌后面,那台黑屏的显示器旁边。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显示器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下,长按五秒。仍然没有反应。

“你看,”他说,“坏的。”

砚山走过去。他站在显示器前,距离大约30厘米。他弯下腰,检查显示器后面的电源线。电源线插着。他顺着电源线往下,看到主机箱。主机箱的电源指示灯是灭的。

他直起身,说:“我能看看主机吗?”

孙明远说:“请。”

砚山蹲下去,打开主机箱的侧盖。侧盖是免工具的,一个塑料卡扣,他用拇指按下去,侧盖弹开。

里面是一块主板。Dell的原装主板,型号和采购记录一致。但砚山注意到一个细节:主板上的CMOS电池,那个银色的、纽扣大小的电池,表面有一道划痕。像被螺丝刀撬过的痕迹。

CMOS电池被更换过。或者,被取下来过。

他直起身,说:“主板是新的。”

孙明远说:“新的?不可能。设备科说配件缺货。”

“主板是新的,”砚山重复了一遍,“但没有人记录过安装。”

孙明远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嘴角向下移动了大约2毫米,像手术切口被电刀灼烧后的收缩。他说:“砚主任,你在怀疑我?”

砚山说:“我在怀疑数据。”

“数据指向我的办公室。”

“数据指向一台电脑。”砚山说,“电脑在您的办公室。但使用电脑的人,不一定是您。”

孙明远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他说:“这台电脑,除了我,还有谁能接触到?”

“谁有您办公室的钥匙?”

“我自己。”

“还有谁?”

孙明远停顿了一下。停顿了0.5秒。他说:“清洁工。每天早上6点,清洁工来打扫。”

“清洁工有钥匙?”

“有。统一配发的。”孙明远说,“但清洁工不会用电脑。”

“清洁工不会,”砚山说,“但有人可以冒充清洁工。”

孙明远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这次收缩了大约0.5毫米。他说:“你是说,有人进了我的办公室,用了我的电脑,修改了基因筛查报告?”

砚山说:“我是说,有人在用一台‘坏’的电脑,给林栖主任栽赃。”

孙明远说:“林栖?心外科的林主任?”

“是。”

“为什么?”

“我不知道。”砚山说,“但我知道,9月10日、9月12日、9月14日,有人用这台电脑访问了基因筛查系统,用林栖的工号,把三份‘慢代谢型’报告改成了‘快代谢型’。”

孙明远坐回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呼吸机。他说:“这件事,陈主任知道吗?”

砚山说:“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

“我会的。”砚山说,“但在我告诉他之前,我想先知道——您的电脑,9月8日到9月10日之间,有没有人来过?”

孙明远想了想。想了大约3秒。3秒后,他说:“9月9日。设备科的工程师来过。说配件到了,来检查。”

“他检查了多久?”

“大约半小时。”

“他有没有动电脑?”

“他说要检查主板接口,打开了机箱。”孙明远说,“但我没看他具体操作。我去开会了。”

“开什么会?”

“药事委员会。”孙明远说,“每周一上午。9月9日是周一。”

砚山说:“会议从几点到几点?”

“8:30到10:00。”

“工程师几点来的?”

“8:00左右。”

“您几点离开办公室的?”

“8:15。”

“工程师几点离开的?”

“我不知道。我10:00开完会回来,他已经走了。电脑还是黑的。”

砚山说:“这个工程师,叫什么名字?”

孙明远打开抽屉,翻找。翻找了大约10秒。10秒后,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砚山。

名片上写着:“李建国,设备科,高级工程师。”

砚山接过名片。他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看了三秒。三秒后,他把名片放进口袋,说:“谢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孙主任,您的电脑,建议尽快修好。或者,彻底报废。”

孙明远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砚山说,“一台‘坏’的电脑,比一台好的电脑更危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9:00,心外科办公室。

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术后记录模板。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

门开了。砚山走进来。他没有敲门。他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在距离她桌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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