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想睡觉了。

他有些犹豫,他真正睡一觉,保底也会有个三天三夜。

他很担心小少爷,在吃药的事情上又乱来。

可他又实在困了,嘱咐都颠三倒四的。

月彦有点无语:“你真把我当小孩了?”

“而且……你睡觉还要特意说一声?难道你平常不睡?”

“这次不一样。我恐怕需要休息几天,几天都不会有精力起来。”

月彦惊讶:“不会饿死?”

“不会……”清空糊弄道,“我出生开始就这样了,这是隐疾,治不好,平常也不影响。我睡着了会比较……比较像死了,不用管我,别打扰就行了。”

月彦:“……”

他仿佛猜到了清空被人抛弃的真相。

他高傲地扬起脸,一副主人做派:“我允许你去休息了。”

清空点点头,又担心道:“我不在,你别自己出门,万一又……”

月彦猛地恼怒起来:“我才不会、没那么急着出去!”

……

清空说睡就睡,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第二日,侍女端来了早餐和药。

食物吃起来和以往口味区别挺大,月彦才对清空休息有了彻底的实感。

他穿上清空送的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当然只是在别院里转转。

外面很安静。

池塘静静的,水面映着日光。

兔笼里,几只兔子缩成一团,刚种下的菜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羊被绳子牵住了脖子,对菜苗望眼欲穿。

紫藤花的架子搭好了,藤蔓刚刚爬上去一点,还看不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月彦沿着廊下慢慢走。

他走到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池塘挖得很深,放了水,还没养鱼。

走过菜地,走过花架,月彦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院子,曾经是死气沉沉的。

他来的时候,这里只有风雅闲寂的枯山水,地上是石头和砂砾,按规矩修剪过的、一动不动的松树。屋檐圈起一方天空,像一口棺材。

挺配他。

他轻轻笑起来,自嘲着。

但现在,院子变得乱糟糟的,被强行塞进来一大堆充满活力的东西。

倒也,不讨厌。

莫名的好心情持续到晚上。

月彦发现,他有点吃不习惯侍女做的饭了,不好吃。

年长的侍女恭敬跪在地上道歉,今天是她做的饭,其实手艺还行,似乎专门和清空学过,但完全比不上。道完歉,侍女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将厨师请回来。

月彦却摇头,只让她出门去酒楼买些吃的回来。

没多久,侍女提着食盒回来了。

精美的食物摆在桌上。

他倚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葵,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过来。”

没多久,所有人都跪在了院子中。

月彦坐在廊下,垂着眼看他们。

黄昏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一共六个人——两个侍女,三个杂役,一个车夫。

都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快一个月。

原先还有个厨师,但早就赶走了。

月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羽织温顺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我去集市的事,父亲知道了。”

没有人抬头。

“他来得很快,太快了。”月彦继续说,“我前脚刚出门,他第二日就到了。消息传得真快。”

还是没有人说话。

月彦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一一扫过。葵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她旁边是另一个侍女,年纪小些,已经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是你们中的一个,或者更多。”月彦说,“主家那边要消息,你们不敢不给。我不怪你们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可还是,叫人后背发凉。

“但你们忘了,这个院子现在归谁管。”

月彦站起身。

年纪小的侍女几乎要哭出来了。侍女是贴身服侍的人,很多事情都知道,甚至知道清空有时候会留在月彦房里一整晚,第二日来收拾要换洗的衣服和床单。

那些耻辱的事,没准她们全都知道。

他猛地抓起食盒边的茶杯,砸向院子中。

随着一声尖叫,所有人都跪伏了下去。

车夫捂着被茶杯划伤的额头,沉默不语。

他和清空都不是会和别人聊自己日常琐事的人,只有车夫才知道他们那天去了集市。

月彦露出一个阴测测的、毫无笑意的笑:“滚。”

车夫是他父亲的人,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处理。

月彦随手指了一个杂役:“你以后就是新的车夫了。”

心情差,坐回去吃饭,发现酒楼的饭也没清空做的好吃,心情更差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些人就会听话。他想着。他需要自己人。

马上要变健康了,压在身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压力骤然消失不见,其他的压力却接踵而来。

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活过来了。

月彦在心里冷冷地笑。他现在除了死,什么都不怕了。

……

第二日,有客来访。

月彦并不需要思考,客人是如何得知他在别院的。

因为来的人是贺茂家的。

九成九是父亲透露。

身为阴阳师的男人对着月彦笑了笑。牵着贺茂家的小女儿,这是他的侄女。月彦知道男人的身份,贺茂宪通,在阴阳寮内权力不小,擅长占卜、观星。

当下,哪怕同样阶级的官职,阴阳师都是要更受尊敬一些的。

这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但寒暄结束后,男人就坐了下来,大有一种要留在这里让侄女玩一个下午的感觉

月彦:“……”

他并未有任何谈情说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势必要联姻,但急于联姻稳固地位、拉拢阴阳师一脉的是他父亲,不是他。

他觉得父亲无能且昏庸。

因他出生起就保持着死人微活的状态,父亲又没有其他子嗣。在月彦八九岁时,就被安排了一个未婚妻。

父亲是希望他早些生一个继承人出来的。

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摇摇欲坠。

只要留下血脉,死了也不要紧。父亲大抵是这样想的。左右不死也是个废人,整日只能被养着。

早早死了,倒还能光明正大收养一个继子。晚些死,那就多生点。

月彦不知道未婚妻家庭的想法。

但,总不可能是图他这人才结下契约。

他死了,自己孩子能立刻继承产屋敷家的事业、地位。

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只有过一个未婚妻,甚至因为他的责骂,有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他名声一定是烂完了。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能给他找到新的未婚妻。

仍然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过来。

“贺茂家的宅子离这里不远,”男人开口,语气随意,“早就听说产屋敷家的少爷搬到了这处别院休养,一直想来拜访,又怕叨扰。”

月彦放下茶杯,唇角浮起个得体的弧度:“您客气了。晚辈身体不便,本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男人笑了笑,谁都知道月彦之前身体情况,拜访别人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在月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他说,“这院子,也很别致。”

院子里,他侄女蹲在兔笼前,正专心地看着那些兔子。院子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和产屋敷主家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月彦。

这小少爷,和传闻的很不一样了。或许是病要治好了,精气神全都变了个样。

他切入正题。

“清空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医术,真是难得。”他说,“不知师承何处?”

“不清楚。”月彦说,“他没提过。”

“这样……”男人沉吟了一下,“那他平时住在哪里?就在这别院里?”

月彦抬眼看他。

倏然笑了:“您要找他,大可不必这么委婉,我当了十多年的病人,自然知道其中辛苦。”

刻意压低了点声音,摆出一张忧愁的脸:“要是有什么隐疾,务必对医生诚实呀。”

贺茂宪通:“……”

真不讨人喜欢啊。

但他为那医师而来,这借口倒也合适,便顺着说:“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隐疾,想见见那位医师。”

“这恐怕不行。”月彦见他承认了,有点兴致缺缺,“他现在见不了人。”

“哦?”贺茂宪通问,“为何?”

“医师自己病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贺茂宪通几乎以为是对面装病躲着。但看小少爷郁郁的表情,又觉得是真的,“愿他早日康复。”

……

月彦发现,贺茂家这次过来,确实不是来为了联姻。

似乎,更多是为了清空。

父亲看上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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