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纠缠不休
她是一颗种子?
这个念头在她胸中如同海啸一般,从里到外都因此震荡,眉间的赤莲隐隐发疼,好似真有一颗扎根在血肉中的种子在感应着他的话。
她慌乱抽回手,按住眉心那块滚烫抽痛的皮肤。
“我不明白……”楼心月心如乱麻,五指抓揉着袖子上的纱,眼中一片空虚,“你是说,我现在活着,是因为你?”
他没有回答,却已然说明了事实。
“为什么……”楼心月道。
他轻笑了一下,声音极尽温柔:“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你死。”
她自然也是不想死的,可真相是这般,全是因为他才能活着,她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她本以为,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彻底过去了,没想到竟越缠越深,现在连这条命都是他给的,恐怕再也分开不了了。
楼心月的双手微微颤抖。
方沧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不想再逼她了,这些时日他也反复想通了很多事,真正的爱并不是要让一个人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他再也不会打着为她好的幌子逼疯她。复生的真相,既然她已经知晓,那便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就算她再也不愿意面对他……那也可以接受,只要让他能默默看着她就够了,只要她活得自由欢喜,他就满足了。唯一不变的是,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永不食言。
窗外刮起了大风。
楼心月缓缓抬起头,看向清脆碰响的琉璃玉珠串,眼前被折射出的光晕照得发白。
云间响起三两声鹤鸣,紧接着便有天光如纱幔般洒下来,柔柔地笼在她面庞上。
方沧海来到她身边,轻轻拉起她的手,掌心温热。
“走吧,去海上。”
她有许多日子没见过海了。还记得第一回见到那无边无际的汹涌水浪,她浑身都似爬满了蚂蚁,精神一刻也不敢放松,两只手紧紧抓住一切能抓握的东西。到底是新奇事物,本以为能增长些见闻,可惜没过多久便晕船,什么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忆犹新的是方沧海熬的药味。
方沧海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揽月崖顶,水天之际云雾缭绕,点点金红光芒起伏涌动,照出似真似幻的云层,依稀像是岛屿楼阁。
“这……”楼心月瞪大眼,“海市蜃楼?”
方沧海道:“还记得你晕船,不好上岛,现在好了,让岛来寻我们。”
楼心月警惕地捕捉到他口中的关键:“岛?”
方沧海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描绘云间宏伟的轮廓:“瀛洲岛。”
她大惊失色地扭过头看他,瀛洲怎会跑到天上去,究竟是她没睡醒还是他疯了?
可随着天色变亮,那云间的光芒更加清晰起来,影影幢幢,斑驳陆离,交相辉映起来,更显得云雾的轮廓逼真。
她猛然想起在蜃戒中听到的传说,瀛洲是十日坠海所化难道……
正当此刻,海上浪涛翻涌,原是一轮红日泼水而出,显出半弯山轮,灼热的风顺着潮水涌来的方向吹来,一股磅礴的暖意充盈在她的血脉间。
丛丛碧蓝的海浪间,一个渺小的人影踩着波涛而来,如同倒映在其中的影子,白衣黑发,手握拂尘,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让人看见那双似笑非笑,似猫似狐的眼睛。
楼心月攥紧十指,强压着才没有惊呼出声。
沈寂渊竟然回来了!
“他受了重伤,怎会……”楼心月的嗓音微微发颤。
方沧海垂目望着海水,面色平静无澜,道:“此人异想天开,想要强行引落十日,破开瀛洲的门。”
楼心月道:“瀛洲的门?我还以为瀛洲早就在你手下了。难道此时的瀛洲,还是孤悬海上么?”
方沧海指了指十日,轻轻点头:“那是自然。我母亲去后,瀛洲陆沉,关闭了通路,至今还未打开,平日也只有二三信使可沟通两处。”
楼心月:“那今天怎么……”
方沧海:“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天象有异,十日俱现,沈寂渊便顾不得伤重,前来孤注一掷。”
楼心月沉默半晌,似是自语:“我不明白,好好的瀛洲,为何会关闭通路,你、你当年,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变故?”
最后一个字脱口,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仔细回忆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或是显露出半点忧心的意味。
方沧海看了她一眼,道:“此事,说来话长。”
楼心月皱眉:“你不想说,可以直言。”
她暗想,她就多余问那一句,他的事情怎么样,说到底跟她没有关系了。
方沧海轻轻叹息:“我只是怕你有心结。”
楼心月:“我又不是绳子,那么爱打结。”
这话惹得他朗然一笑。
“罢了,”方沧海侧过脸瞧她,眼底被阳光照得剔透明亮,“我母亲是第一任瀛洲岛主,在她之前,那里从未有人涉足。后来她与我父亲相遇成婚,才发现海外仙岛有着独立于世的规则。”
楼心月不禁眨了眨眼:“什么规则。”
他的手在她额发上轻轻捺了一下,抚平几根不听话的刘海。
“你知道的,正是蓬莱嬴少阴常挂在嘴边的那些,海外之人,不可与世俗纠缠。”
楼心月似有所悟。
她见过嬴少阴一面,本能觉得他不太喜欢她,加上零零碎碎得知的那些事,更对嬴少阴没什么好印象。
“舅父总警醒我母亲,不该与外人结亲,我母亲却不愿辜负父亲,后来方玄嶷上岛求药,她也软了心肠,把他留下。”
楼心月:“这……算是坏了瀛洲的规矩?”
方沧海顿了顿,点头。
“她去世得早,离开之后,瀛洲便也随之而去,无人能寻到。”
楼心月胸口好像压着块石头。瀛洲之人不能与外人产生过多纠缠,那方沧海重新回到瀛洲,却不知道吸取教训,还娶了她……
所以他最后,也承担了他亲手种下的因果吗?
“那现在的瀛洲……”
“别问了,心月,”他淡淡打断她,“你在,我也在,便是两全之美,其余的都是过眼云烟。”
她嘴唇微微颤抖,指甲在指腹间掐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
远处的浪涛越来越高涨,沈寂渊已到了崖下,吹出一声绵长的口哨。昨日的鹤从云间盘旋而下,他凌空而起,激起一串水浪,稳稳坐在鹤背上。
“方沧海!”云间响起沈寂渊的高呼,带着渺远空茫的回音,“你敢不敢再与我比一次!”
他挥动右手的白剑,雪亮的刃在云间翻飞,划出如雪的剑痕,仿佛四散的蒲公英,注入背后耀眼的日影。而那些日影,在一堆堆羽毛的堆垒下开始分崩离析,一道道碎光坠于海上,发出惊雷般轰隆隆的巨响。
无数碎裂的日光下,他的剑也变得格外明亮,吸满了至热至纯的力量,朝着海崖倾倒而去。
楼心月心知不好,这一剑恐怕比得上她在蜃戒领悟天地之意的那一剑,连黑蛟都承受不住,落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九死一生。
她拽了拽方沧海的手,退避的话还没说出口,却对上他带着笑意与孤冷决然的眼睛。
恐惧蔓延到头顶,她还没有喊出不要两个字,方沧海便轻轻拂开她的手,身影如白鹤飞荡,朝着那片金红绚烂的天空而去。
她的手僵立在半空,第一个念头竟是,这好像是他追随她转世而来,头一次推开她的手。
眼眶滚烫,不知是水滴还是风,他霜白的衣袍和发丝漫入云和风,眨眼就混入其中消失不见。
十日剧烈地崩塌,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海上升起一片赤红纷繁的霞光,水流在潮汐的引动下过于汹涌地翻腾。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这耀目的光抽干,跪坐在滚烫的崖上,两手缓缓抱住头,颤抖的指尖死死扎进发间。
所谓的缘分彻底了断,她不需要再与前世的孽缘纠缠,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轻松,好像也……并非她真正想要的。
楼心月苍白的脸颊动了动,牵起一个自嘲的笑。看来,缘分并非是干净透彻,泾渭分明,有些人,注定了要爱恨交织,苦苦纠缠。
即使如此,那就别想要挣脱,就这样纠缠下去吧。
她望向云间浮艳的碎光,举起拇指上的蜃戒,蜃虫迎着日光苏醒过来,吐出蓝紫色的云雾。
楼心月厉声呼唤:“黑蛟!”
一声龙息隐隐涌动,可接下来她的眼前爆开四溅的金光,扎得人完全无法睁眼,云间十个日影交织混杂,如一摊撕裂的金箔,又似碎裂的血肉,顺着云的缝隙纷纷下坠,落入翻涌的海水。
她浑身更抖,恨不得立马冲上去,黑蛟在蓝紫云气间缭绕,眼看着就要飞出来,一只大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扳向后方。
“你……”楼心月的话被压进喉咙,难以置信望着凭空出现的,黑发的少年人。
他,他出来了!?
怎么会……
她心里慌得厉害,眼泪再一次涌出来,拼命转过头看向云间,可惜光芒太盛,全然看不见人影。
那他呢?他呢!
黑发的少年方沧海紧紧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我在……”
她控制不住此刻的情绪,喊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让我去看看……”
他牢牢钳住她的肩膀,强硬地把她拉近,用两条胳膊锁在怀中。楼心月在他怀里箍着,泪水淌了满脸,浑身好似筛子般抖动。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间,从鼻腔里沉沉地呼出口气,发出一声似笑的气音,道:“你终于承认离不开他了。”
楼心月一怔,抬起发红的眼睛,对上他的双目,隐隐觉得他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似乎格外沉,底下映着她熟悉的浅淡光泽。
她心间一抖,她认识的那个少年的方沧海,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出来,难道……
黑发的少年缓缓一笑,轻轻牵起她的手背,俯首一吻。
“是他,也是我。”
她不敢相信地瞪着他,嗓子彻底卡住:“你……怎么会……”
方沧海对她笑道:“你来此世,是因他。这一世的我对你钟情,也是因他。”
他见她仍呆呆的,便凑得更近,往她泪涟涟的脸颊上也落了一个吻,指腹轻轻擦去泪痕。
“心月,我与他不必分清,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二者皆不可少,此时此刻,才得以完整。”
他看着她,眼神郑重,又道:“心月,我喜欢你,从前世就喜欢你,只喜欢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脸,此刻仍恍若梦中,不敢相信以为要彻底失去的东西就这样回到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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