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突然的自我
三二一。倒数。
找到你的倒数。
我不要被你牵引着奔逃。
我要主动找寻你。劈开荆棘丛林看见你。
我要你看见我的心意。
我要将自己展现在你面前。
在夜里寻找。向光源寻找。
我的爱明灭闪亮,你的爱烈光炫昼。人类天生具有趋光性。
只要找到你,是不是能证明我们是天生一对的爱人。
气喘吁吁的心跳。匆忙奔晃的视幕。
剥开草木苦香的黑暗,看见坐在树上的商池序的一瞬间,邰杉低头看了眼手机。
北京时间19时26分。
用时17分钟。她能做到的极限。
浅淡的樱柚香气将她围拢。
商池序晶秀的侧脸点在夜幕。
忽而回过头。
仰视。俯视。
俯仰之间,心意如此触手可及。
“商池序。”
触手可及之时,近乡情怯和惶恐无措又潮水一般漫上来。
几乎不用再表达什么,商池序伸出手。
两只手结成虬曲的根脉,蹭过温厚的树干,痒过毛边的树叶,拉紧在晴亮的星夜。
邰杉爬上树,靠上干燥的树干。
她抬起颌尖,在喘气里放弃思考,直直将锐秀的眼神投过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吗?”
少年时,供电落后的南澄时常停电。
停电,逃离乌托邦的浪漫时分。
别的小孩或欢呼着跑出去和玩伴疯玩,或害怕地缩进被窝,没人会发现一个邰杉,一个姐姐。
只有这时,邰杉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爬上房顶,静静看远方眼前粼粼飘离的深海。
商池序说,你知道吗,每次你在房顶时,我都在梧桐树上,静静看你。二楼,刚好是与房顶相平的高度,我能再次最最清楚地看见你。
邰杉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一直知道你在这里呢?
海风吹起沙砾,像浸进海盐颗粒。
邰杉勇敢地迎上商池序的视线。
害羞?赧然?脸红?
不,这些都不是。
文学作品里描述惯的形容,都不是她在此刻对视时的触感。
脸是不会红的。
耳根是不会热的。
邰杉只觉得,有什么人用冰冷的银匙撬开了她的嘴,塞下去满满一罐捣碎的柠檬。
酸。
哪里都酸。动人的酸。
千万次亘古对视,在这一秒的永恒里合而为一。
邰杉怔怔地微仰起脸:“商池序,我选择你了。”
“那这个选择的时限,可以是永远吗?”
不知道说什么了,什么辞藻也表达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
商池序下意识擦掉坠落的泪水,一个念头却自脑海升起:她会不会更喜欢这样的我?
于是,怯而毫无退懦地抬头。
泪眼迷蒙里,他想到自己的十七岁。
十七岁,他的爱情是一种艰涩。
被家教和匮乏的母爱压酵成惨白的瓷器。
无论怎样都难以将情爱说出口。
到最后居然会升起一种被他归类为幼稚的叫作委屈的情绪。
因为不懂爱,因为不会爱。
所以情书写到最后也要让步。
明明很想让她选择自己,明明很想。
那时的他,只敢在生日时对自己慷慨。
商池序满十七岁的生日愿望是:
只愿做世界上最懂她的那个人。当然,这个人本来就该是他,那最好。
一切又像做梦。
天蓝色的以太汩汩流淌在发亮、银白的晴夜里,像被银筷戳破的蛋清。
邰杉眨动睫羽,故作自然地看过去:“你说,前任这场戏杀青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会假装复合吗?会从此再也不认识吗?
还是再装一段时间的藕断丝连?
天空跟着温暖的树干摇晃。
可是啊可是。
有些问题,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才美丽的。
譬如《蓝色大门》里,孟克柔问张士豪的,“我们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又譬如现在。
眼眶热热地析出泪水,余光里的商池序安静坐着,好像成为树的一部分。
她率先抢答:“之后,除了继续努力工作,闯荡事业,我也许,会想要找一个能懂我、却不看穿我的恋人。”
接话呀。
你不是最懂我吗。你接话吧。
说一句“这个人是我吧”很容易的。
可是商池序却跳下树。
树干窸窸窣窣又温暖地摇动。梧桐树苦香的叶子伴随一只小虫痒过手足。
他抬起眼眸。
温融地、坚定的,像十年前的升旗仪式那样看过来。
伸出手:“那么请垂怜我,陪我继续演这场戏好吗?”
不想杀青的人是我。
这样能呵护到你可贵的尊严吗。
这样能让你别再流让我心疼的泪水吗。
尽管我也很想流泪。
我要你的水绿色波点指甲抚过我的颌尖,
我要我迷恋的眼神能直直淌映在你的眼瞳,
我要你的影子永远站在我的身前,
我轻轻俯身,就能请求你的垂怜。
我想要……我不要再对你温故而知新,直到“新”再也无法从往事的翻雪翻找。
你曾问我有没有读懂命运这本书。
可我从来没有试图读懂无休无止的命运。
我想读懂的,只有你。
想读懂你笑的时候为什么左唇角微微更高。
想读懂你为什么会在冬天频繁换社媒头像。
想读懂你为什么只吃薄皮青橙参半的水果。
想读懂你紧张时为什么会用拇指掐食指第一节指腹。
想读懂你系蝴蝶结时为什么喜欢用左边丝带压上右边。
想读懂你为什么喜欢用f牌的黑茶棕美瞳。
想读懂你为什么嗜酸,很担忧是不是恋痛的一种。
想读懂你,因为你是我的命运。
这些商池序当然说不出口,他艰涩地吞吐,那种类似于委屈的情绪从中弥漫出来。
最后,他眼眉晶亮地,努力扯出一个笑意,故作轻松地说:
“我不要和你天长地久,我要地久天长。”
地久天长。
中国人天生眷恋黄土地,“地久”在前,是一种更落地、更厚沉的依恋。
读来更像一锤定音的火漆。
商池序的手。
她牵过的手。
背起过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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