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妹妹
前采碎片:
Q:你有什么秘密吗?
谈菲:(眯起眼睛笑了)有。
我少年时,有天黑会躲进床底抓挠癫疼的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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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用一个词形容自己,谈菲希望是愚昧。
愚昧代表迟钝,愚昧代表土气,愚昧代表能在不会被人注视的床底下,悄悄当一个祥林嫂。
愚昧没什么不好啊?
重男轻女是什么意思,偷/情是什么意思,自己都不想知道啊。
黄沙弥漫的海边县城。
光着脚亦步亦趋跟上大人步伐时,会被玻璃碴子划伤脚丫,血淋淋地流着,拖上比自己还大还沉的渔桨。
谈菲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揍,在这里撕咬那个明明比自己早出来几分,却被叫做弟弟的同胞男孩。
在这里某一天忽而被套上麻袋被拐走,被人从东部的海边小县城拐来南部这个海中小岛。
听着开车的人念叨着听不懂的脏话,绕过半片沿海。
被打得昏昏沉沉的脑壳里,是之前在学校看的动画片,说麦哲伦在环球船行里死在半路了。大卡车晃晃荡荡。
谈菲想,那自己呢?
世界……世界是一片猩咸的汪洋。
有时候比她高,就掐扯她的头顶。
有时候比她低,就钻啃她的脚踝。
谈菲的眼睛在腥臭的夹板上睁睁合合。
她发现。
她闭上眼,世界也消失了。
姐姐。谈菲被警察送到水母,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邰杉。
扎着卷刘海丸子头、别着小皇冠的女孩。
警惕又陌生地俯视这个小小脏脏的新室友。
好漂亮,像小人书里春池边的绿柳。
谈菲看呆了,鼻涕挂在嘴边,愣愣地想,我一定要死皮赖脸地叫她姐姐。
绑定姐姐计划正式成功的那一天,是谈菲又一次发疯时躲错了床。
闻声而来的邰杉跟着钻进床底。
脸上手上都是肮脏的灰,眼睛瞪得大大的。
谈菲很有伤害自己的天赋。
小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狼狈地摔倒以后,家里人会哈哈大笑极尽嘲笑与辱骂。
那时她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原来谈菲的痛苦有时候能取悦他人。
秘密,秘密。
如果说秘密这东西是长在人心底的漂亮果子,那么这颗果子就是她主动扔给邰杉的。
她是她掷果盈车的人。
她真的会傻到分不清床吗?
当然不是,她连被卖过来时的路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想自己是要回去的。
她确实透支了一个十岁小学生的脑容量回去了,可回去以后才发现所谓的被人抢走就是被他们卖了。
那谈菲该去哪里?
她站在老家的黄土地上,一瞬间天旋地转。
那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此后她经常有这种感觉,她溜回了那波人的后备箱,在他们停下卸货时跳了出来,呼叫一旁的交警。
谈菲把血淋淋、被磨净指甲的十指比成小猫爪的样子。
眼睛睁得大大圆圆,双眼皮褶线乖顺地垂下来。
她期待着邰杉像家人一样捂住嘴捧腹大笑,力度很大地打过自己的脸颊,骂一句蠢货。
可是邰杉姐姐当时没有笑诶?
邰杉姐姐怎么了?
她极力侧开脸,说床上的木屑掉进眼睛了。
一个巴结的好机会,谈菲立马狗腿地趴上去拉着她的眼皮吹。
不料那双漂亮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
“谈菲笨蛋啊你!”
邰杉的手凶巴巴地推过去,贴着谈菲的脸把脸上的泥点蹭回去。
忘记装没哭了。
那谈菲呢?
谈菲忘记装哭了。
谈菲在被邰杉箍得不透气的怀抱里傻笑着抬起头,不用假哭挤眼泪的黑亮眼睛,视线清明。
她看清邰杉眼睛里的情绪了。
那是一种她来到水母后,就经常在别人眼中看到的情绪,但浓度完全高于那些。
那是浓度最最最高最纯洁的心疼,和爱。
邰杉姐姐。姐姐。
谈菲张开嘴,在邰杉的怀抱里无声地默念,漏进来的月光在眼睫凑出白雪。
杉杉姐姐,能不能像看待自己命运的一部分看待我?
邰杉是谈菲重新认识世界的交点,谈菲始终尝试着从邰杉的视角看世界是什么样。
十五岁那年,她的姐姐们都已成年,一个接一个被收养、找回或者去上大学,姐姐和小楹姐也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水母忽而只有她和申则被留下。
坐在空荡荡的小院里,仰头看四四方方的天,几天刷完一套数学题集的手酸到伸不直,风把脖颈边蜷起的发梢吹得好痒。
她在那时才明白,自己不是没有棱角没有脾气。
自己像杉杉姐一样有心气,像小楹姐一样有谋划,像心心一样有冷静的焰火。
不喜欢上位者的垂怜,不喜欢那种装点自己的伪善,不喜欢世人对女生学不好理科的偏见。
只是水母足够好,姐姐们足够好,谈菲才心甘情愿地封存那些焦虑和理性。
开始独自长大的十六岁,谈菲忽而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做一个“愚昧”的人。
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姐姐,好像没有什么可靠的事物值得谈菲迷信。
那些被封存的理智和思想,像一颗被抛进水里的古莲子。
终于不再沉眠,迅速地亭亭抽芽,长出一举又一举青荷。
可是如果能一直在水母。
谈菲宁愿永远做一个卡通人物。
扁平,鲜艳,不会长大。
黑暗。黑暗。
黑暗的阶梯。黑暗的扶手。
黑暗的旋回。
邰杉终于上到三楼。
小菲。小菲!她竭尽气声地叫着。
终于,她摸到房间门口。
刷的,她拉开。
月光倾泻,月色荒流。
邰杉提起自己不方便行动的长裤,钻进床底。
床底已经没有人了。
可血腥的旧迹还印在那里。
“姐姐。”
邰杉猛地回过头。
谈菲站在门口。
嘿咻嘿咻。
合力将谈菲睡的高脚床搬起一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打开手电筒蹲下去。
陈旧的床底鲜血淋漓。
床板上全是细瘦抓痕,甚至还有用指尖划出的字母。
鲜血从划痕里诞生,如今已模糊得不成形状。
眼泪又要决堤,邰杉愣愣地伸手去摸,被谈菲握住。
谈菲的眼睛莹了泪水,却非要笑得没心没肺:“你放心啦姐姐,我现在已经不会发疯了。”
这个会无端躲进床底发疯发狂的精神疾病。
始于谈菲发现家人恨不得她死的那一天。
减淡于进入水母后。
结束于,被正式和邰院长邰杉登入同一个户口本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开始,谈菲终于无与伦比地确信自己不再是被人抛弃的小孩。不再需要像求证数学问题一样一遍遍质询,而是确认,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小菲。小菲!”
泪水倒灌睫毛。
真是好奇怪啊,世界为什么默认性缘优先,默认友缘、亲缘的被倾轧。
它们本应该同等重要。
邰杉在这一刻忽觉自己即将参透爱的真理。
她紧紧抱住谈菲,管她呼不呼吸得过来,管她嫌不嫌弃自己的鼻涕和泪水:
“你跟我走吗?”
“不用啦姐姐。我有一件大事要做!”
谈菲眯着眼睛比“嘘”,拉她,示意她看阳台楼下。
已经有人在楼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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