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展月冷眼看着此时此刻蹲在地上,揪着她裙摆的殷不换。
他仰起脸来看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庞,他的肌肤不知为何变得很是雪白无暇,丝毫没有当年在边疆被太阳炙烤出来的小麦色。
一双红通通像小兔子的的眼睛,正湿漉漉的看着她。
仅仅只是隔了一夜,一个人的外貌为何会不知不觉的产生细微的变化。
方展月心中有个念头——像殷不换那样的人,也会脆弱吗?
不,他只会觉得脆弱羞耻,他所有一切的脆弱展露,不过是想设下一局,引她入局,再伤她一次。
殷不换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阙春深看到殷不换靠近方展月,就急匆匆的结束查看。
月白色的身影在大殿内移动极快,霎时便走至展月身前,将他们二人隔开。
阙春深垂眼,冷漠的着殷不换,目光冷冽,若坚冰挖肉,殷不换感受到了很强烈的杀意。
殷不换心中烦躁急了,展月待他冷漠,阙春深视他为仇敌,暗卫为了保护他,也重伤濒死。
都怪阙春深,都怪他,争夺了展月心中的位置,他心中想。
他只是一个被展月从牢狱里捡回来的阉人,他只能跟在展月身后做小伏低,才会有前途。
他殷不换是崇训侯,是太皇太后亲自指婚给展月的丈夫,若婚约不解除,他就是展月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只是个展月亲近的家奴,日后他们二人成婚,他就该伺候两位主人,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晨起洒扫,夜来掌灯。
凭什么,他要被他用这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
可如今这个胆怯的殷不换,只能在心中表达自己的不满与烦躁。
另一个殷不换不知怎么陷入沉睡,他才得以出来。
他空有一副充满力量的身躯,却不懂如何使用。
纵使他对那个殷不换有所怨恨,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他将他与侯府保护的很好。
可是这一整夜的折磨快让他要死了,人吃人,人祸害人,绝望,痛苦,他用力抓着,却被铁索缚住无法动弹。
他好想逃出去,不再回来。
一晚上的眼泪流转在眼眶里,挂在颤动的睫毛之上,终于落下了,滴答滴答的砸在他的手背上。
“展月……我太害怕了,还好,你来救我了。”
“好几个男人摸我,说些肮脏话,说要吃了我,要说要分我的大腿,分我的那处,吃了很是滋补,我快要被逼疯,我们走,我们快走,好不好,我能跑,我还有力气,我背着你们跑,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里。”
殷不换疯狂的摇着脑袋,那些记忆,很是丑恶。
展月心中想,他又要做什么古怪,这是玩弄报复人的新方式吗?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继续不说话,看他表演。
殷不换意识到泪水是不体面的东西,用衣袖胡乱的擦抹。
若是另一个殷不换知道了他在方展月的面前掉眼泪,他会被他骂死的。
可他怎么那么笨,那么脆弱。
眼泪擦了又掉下去,管不住自己的眼泪,整张脸被擦红了,都还是止不住眼泪,一口恐惧的气,困在他的胸腔里,顺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忽然,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将他轻轻提起。
阙春深温柔的说:“殷侯爷,先起来再说话,男人哭成这个样子,不得体,但殷侯爷心性慈悲,被百姓而哭,定是桩美谈。”
殷不换被阙春深突然来的话语堵住了泪水,他意识到,不能让别人发现,有两个殷不换。
方展月看着如此慌张懦弱的殷不换,两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一个是这里的粗野汉子对殷不换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另一个则是,他的脑子被磕坏了。
阙春深转过身,蹲下身子,面庞极柔和。
“郡主,”他轻声说,“殷侯爷应当是被吓着了。这地底墓穴阴森可怖,又亲眼见了那些……事情,寻常人受不住的。”
方展月冷冷吐出一句,“废物。”
阙春深心起波澜,但他面色如常,不起分毫快意。
殷不换似是受了一锤重击,向后踉跄向后便咬着舌头不再落泪。
几步之外,暗卫靠坐在石柱底下,他的四肢被刀剑所砍,皮肉翻卷而出,又加以铁索勒紧,身体上的折磨,已经很痛苦了。
如今再看到这副场面,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把脸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世间的荒唐事,真是不想再看。
待四人稍微休整了些时候,阙春深便去翻检匪徒们的行囊,那些人走南闯北多年,随身携带的物件很少很杂,也很有用。
他搜出了一张墓穴的舆图,几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闻,迷药,毒药,气味浓烈,猛烈的药,足够毒倒大牲畜了。
他又找出几柄刀剑,磨损日久,不过聊胜于无。
阙春深将舆图摊开在众人面前,方展月瞧出了些门道,墓穴东侧是他们来时的河道与便房,西侧则标注着“玄宫”与“幽宫”。
其中还有一条曲折的朱砂线,弯弯曲曲,将东西连接。
河道末端则标注着一枚小小的船形符号,旁边用蝇头小楷标了一行字,“水银既出,三月方复”。
“河水如今已经变成水银了,船夫将我和阙春深打下船之后,便启动了机关。水银灌满了河道,这来时的路便不能走了。”
阙春深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朱砂线是否意味着生路?
他说:“如今只有进入玄宫、幽宫,看那里是否有可出去的机关,我们只能继续向前走。”
方展月说:“走之前,把他们料理了。”
方展月看向被铁索束缚的匪徒。
官府审理犯人,明面上基本不动刑罚,可到了背地里,什么刑都有了名字。
什么都可以是刑具,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可以恐吓人很久很久。
阙春深挑了一个长相聪明伶俐的匪徒出来,将他拖过来,摆在展月的面前,方展月按向他的伤口,笑着说:“疼吗?”
那大汉平常什么苦,什么疼都受过。
区区几下,焉能偃息作鼓。
方展月瞧他一副坚韧不拔之志,便自顾自说起了一些胡话,这些话,她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来,身体上的疼痛,心理上的恐吓,足够他吐露出一些东西。
“白蚁最喜欢蜂蜜了,老鼠也喜欢吃人的耳朵,你吃过老鼠吗?你应该吃过,大牢里有很多的老鼠,你蹲过大牢。”
“老鼠吃了人的耳朵,人也会抓住老鼠,啃它的肉,两个相互被对方吃。”
”你这只大老鼠被打断了手脚,然后被一群小老鼠分食,不对不对,我可怜你,留你一只手,你可以驱赶那些小老鼠们?这样好不好啊。”
方展月歪了歪头,说道:“你聪明,我喜欢你,知道你会说些清楚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要知道些什么吧。”
“你的兄弟们可以不受苦的,我把你带走,你的兄弟我全放了,我把你藏起来,谁也找不到你,然后慢慢的被老鼠们吃。”
那大汉的面庞染上雪白之色,方展月拍了拍他的脸,阙春深给递了刀,方展月开始在大汉身上比划。
“反正我们也没吃的,兄台可知戚夫人。”
“戚夫人怎么是那样一个下场呢,人彘,嘶,人彘,哦,哦,得罪人了,嘴巴不说话,就一辈子都不要说了,把舌头吐出来。”
方展月伸手去掰大汉的嘴巴。
刀子快要触上大汉,方展月整张脸满是戏谑,唯有一双眼,清冷如雪,大汉在她掌下剧烈的抖动。
刀子落在地上,大汉的舌头毫发无损。
方展月说道:“我不吓你了,也不问你了。看你被吓得,算了。”
“去死吧!”
怒气冲冲,从前她可是审讯的一把好手,如今真是挫败,身体的残疾让她被小看了,刑讯的威力自然也减少了许多。
方展月手刀打晕了那个大汉,让阙春深换下一个。
方展月收敛了残忍,依旧是天真无邪的样子,她对一个颤颤巍巍的大汉说:“那你,为谁做事?”
那大汉颤抖着说:“我不会说的。”
那大汉跟着欢喜教行走江湖多年,为人办事,拿人钱财,他不能出卖。
方展月拿起一旁的大刀,内力一震,那刀便四分五裂。
“本姑娘毕竟也不是什么恶鬼,不强求你,弄死你!”
方展月已经有些愤怒了,阙春深急忙给方展月拍背顺气,她的生气同别人的生气还有些不一样,她越生气,肚子就会像一个大口袋,越气越胀。
阙春深在一旁温劝道:“上刑就好了,何必多费口舌。”
阙春深起身拿了几柄生锈的刀剑递给展月。
殷不换已经全然没了哭的意味,被一整夜的恐惧抽干血肉,又被如今的方展月所吓到,那些话,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姑娘嘴里说出来的吗?
暗卫正平复内息,修养生息,身上的伤口都被殷不换妥帖的包扎过了,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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