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仁注视沈知闲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从喉间缓缓泻出,滑过舌尖时带起一声细细的“嘶——”。
沈知闲本能“啊”了一声,身子随之向后仰了仰,又猛地重新回正。
“对不起……”她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地将头埋低。
佘仁略微偏了偏头,垂眸低笑一声,随即往前倾了倾身子,从下往上对上沈知闲歉疚的目光:“沈姑娘,把手伸过来。”
不知是光线的巧合还是佘仁有意为之,他漆黑如墨的眼中,竖瞳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忽大忽小地反复收缩,像两条毒牙,泛着隐隐幽光,直晃得沈知闲心头发虚。
她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人在故意吓唬我!他若想对我们不利,早下手了,何必等现在?!
然而她的整条胳膊,仍旧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片密密的小疙瘩。
她咬紧后槽牙,艰难压下拔腿狂奔的冲动,慢慢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佘仁没说话,嘴巴凑近了沈知闲的手腕,视线扫过她微微发颤的手时,不怀好意地又笑了一声,尾音再次漏出一声再明显不过的“嘶嘶”声。
沈知闲吓得闭紧了眼睛,又突觉这般似是更为失礼,赶紧又睁开,就见佘仁嘴边亮出两颗尖牙,往她腕间麻绳轻轻一咬,小拇指粗的麻绳便如豆腐一般被割断了。
沈知闲赶紧道谢,那佘仁却看向远处目瞪口呆的温暖:“温姑娘可需要松松手腕?”
温暖慌忙跑过来,身后还坠着个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大婶。
佘仁俯身一咬,不等那大婶看清,便替温暖也解了手上束缚,随即用刀削般的下巴,指了指面前空地:“沈作手、温作手,请坐。”
沈知闲耳朵根仍在发烫,面上愧色不减:“可需我们帮温力士也解了身上长绳?”
佘仁摇摇头,一脸诚恳:“我就这样吧,免得二位作手害怕。”
一听这话,沈知闲和温暖都止不住汗颜,慌忙便要去解他身上的长绳:“佘力士,莫要这么说……”
那佘仁却是大笑两声,往后一躲:“莫动,卫峥那厮用血封了我的妖气,一但撤了禁锢,他立刻便能感知到。”
沈知闲连忙收了手,心道这绳上果然有讲究。
温暖却是暗自一咬牙:佘仁这两声大笑里,可没有带出半分“嘶”声,刚才他绝对是故意想吓唬她俩!果然是狡诈的冷血动物!
“邱大婶,可要坐过来?”佘仁忽而朝两人身后看去。
三步开外看热闹的大婶连连后退:“不用不用,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照顾老头子。”
佘仁这才收回目光,对沈知闲和温暖道:“支援的鬼将还没来,程秉善那憨子怎么带你们进来了?”
“程力士也是被逼无奈……”沈知闲二人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来时的遭遇讲了。
讲到程秉善被卫将引走时,佘仁不屑一笑:“倒是和我们的遭遇相似,一进村就遇见北院熟人……”
“熟人?”沈知闲敏锐察觉到对方面上一闪而过的戏谑。
“嗯,一进村,便见两个穿黑色缺胯衫的身影晃过,我都不认识,但名字我都听过——一个叫周檀,一个叫郑宇,”佘仁略微偏了偏头,故意顿了顿。
沈知闲和温暖随着他的停顿,在心里默默把这两个名字过了一遍。却听对方又道:“之前陪卫峥扫墓时,都在墓碑上见过。”
温暖二人呼吸齐齐一滞,只觉佘仁的声音带起一阵阴风,拂过她们耳廓,吹得她们头皮发麻。
佘仁眉眼挂上奸计得逞的笑,颇为好心情地抬头看向通风口外,应是月亮升起来了,墙外的天色明显更亮了些。他话锋一转:“二位作手可需休息一会儿?最晚等到天亮,支援应该就到了。”
温暖哪里睡得着?满腹狐疑一股脑往外涌:“那卫峥鬼将为何会将你关在这儿?又为何将程力士引走……程力士他,可会有危险?”
佘仁瞥了温暖一眼,淡定答话:“应是无碍,卫峥不会拿他怎样。”
沈知闲仍止不住地担心:“可我见卫将似也受了不轻的伤……”
“什……?”
佘仁骤然变了脸色,“哪里受伤了?他可有说什么?”
沈知闲这才又把卫峥的情况详细说了,佘仁越听,表情越难看,语气带上几分惶然:“卫峥恐是出事了……”
温暖心中腹诽,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要不何须我们来就这里葫芦娃救爷爷?
沈知闲却追问:“佘力士,何出此言?”
“在村口,赶你们进村的,大概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佘仁的舌头,缓缓舔过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怀疑那东西有召唤亡魂的能力。”
“招魂?”温暖纳罕。
佘仁点点头,继续道:“卫峥不可能不知那周檀和郑宇有蹊跷,将我绑在这里,无非也只是想赶在其他鬼将来之前,与兄弟再叙叙旧罢了。可若是负了伤,就说明这村中并不安全,他不该不来找我……”
他顿了顿,眉间往下压了压,眼眶微红:“受伤了,不找我,反倒去引程秉善那憨子进来,就说明那人不是真的卫鬼将——不是真人,就只能是那所谓守护神召来的……亡魂。”
“什……”温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眉头也紧紧索起,她想起月娘家供奉的那个神龛,犹豫着开口:“那守护神到底是何方神圣……狼妖吗?”
“不像。”佘仁声音低沉,缓缓摇头,“那守护神既能读取人记忆,又能准确召唤亡魂,寻常妖怪,难有如此神通……我怀疑,是有什么荒魂降世。”
沈知闲心头猛地一凛,一口气卡在了喉间。荒魂是失去神智的上古兽类残魂,历来是灾厄之象,怎会突然出现在都城附近?
“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温暖没听过所谓荒魂,但看沈知闲表情,也知不是什么好物,眼巴巴看着佘仁,等着答案。
“听邱大婶的意思,应是不久。”佘仁答话的同时,朝角落里坐着的大娘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回话。
邱大婶“啊”了一声,满脸惶恐。或是被佘仁看得不自在,她开口时,有些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上、上月十五,祭、祭完守护神后没多久,就、就……”
佘仁冷冷打断大娘的话:“他们这儿的祭神,是活祭。”
猛地一听“活祭”二字,沈知闲二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看向邱大婶的眼神,立时变得复杂。
“是,是活祭——一年一小祭,三年一大祭,小祭杀鸡,大祭祭人。”邱大婶接话,眼神往旁边躲了躲,替自己解释,“几百年的传统了,我从小就这样……更何况,我们祭的也都是将死之人……”
“这次活祭……和往年可有什么不一样?”沈知闲发问,说道“活祭”二字时,舌头搅了搅,像是光提这二字都有些费力。
“没,没什么不一样啊。”邱大婶看向佘仁,眼神仿佛在提醒对方“这些话,自己之前都已经与他坦白过了”。
佘仁漆黑的瞳孔一闪,示意她继续。邱大婶只好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道:“这次祭的是张家的丫头……也怪那丫头自己命不好,患了痨病,去县里看了大夫,说是得十两银子才治得好……还不定会留病根。”
她顿了顿,似觉嗓子不太舒服,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她上面有个大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都等着娶妻,更何况留了病根的女娃子哪里嫁得出去?与其……与其在家活活等死,不如,不如去守护神旁边做个小童子……”
做个小童子?
温暖几乎被这大婶气笑了,忍不住讽道:“你把这叫做去做小童子?那你为啥不去?”
邱大婶缩了缩脖子,着急辩解:“姑、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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