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牡丹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江晚桐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本《樵川金石录》正准备翻开,眼前忽然浮起一片暗红。又来了,自开花奶奶走后,她便断断续续的看到过几回不同的场景,有时是阿檀摔了,有时是街上的马惊了,还有时是哪里下了雨山石落下伤了人,她本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结果没多久都真的发生了。此时她正瞧见大朵大朵暗红的花纹沿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到整只手臂,花瓣边缘是极细的血管纹路,那牡丹,竟是开在人的皮肤底下。
她还能听见身旁阿檀翻书的动静,听见阿檀在问她,“姑娘,是这本?”
她没应答,闭上眼又睁开,那一瞬看见刚才那支牡丹旁边,好像还有一截指尖,指尖上有个极小的孔,边缘稍稍外翻。然后突然眼前一黑,画面消失了。
这时她听到钟景行的声音从书架另一端传过来,“晚桐,你手里那本是孤本,岚城可就这一册。”她把书递过去,转过身又去看别的去了,一旁沈惊鸿抱着手臂斜斜的靠在门口,好像在想什么,瞧了她一眼,没吭声,他一贯这样,感觉有很多心事似的。
突然间起风了,半扇木门微微晃了晃。
尸体是半个时辰之后从城外渡口被人捞上来的,晚桐他们买了书刚从书斋出来,正准备回书院,就听见有人喊着“渡口出事了!借过,借过!”慌慌张张往衙门跑去,江晚桐把书塞给阿檀,交待阿檀回去喊她爹来,便和钟景行跟着沈惊鸿朝渡口跑去。渡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钟景行拨开人群,晚桐一眼便瞧见那只湿漉漉的手臂,手腕上的牡丹清晰可见,和她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死者是个女子,三十出头,穿一件绣工极精的褙子,绣纹是龙凤,龙的眼睛空着,凤的眼睛也空着,没绣完。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议论,“这像是天工绣坊的苏娘子。”
“她莫是得罪了什么人罢,可怜啊可怜!”
钟景行神情严肃的把书塞进怀里,招呼其他人离远些,他是岚城知州的公子,围观的好些人识得,便主动往后退了退,沈惊鸿转头对晚桐说别瞧,当心吓着。江晚桐摇摇头,蹲下去仔细看那只手,和她想的一样,指尖上果然有个小孔,孔的边缘往外翻,说明那扎进去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
江明远到的时候,渡口已经围了三圈人。
他是岚城通判,管刑名,他带着仵作老孙赶来,一眼就瞧见女儿正蹲在尸体旁边,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他把这归结为好奇,晚桐娘归结为惯的。没说是被谁惯的,所以他认为是第一个原因。
“桐儿,往后站。”
“爹,针先从风府下。”
他微微一愣,往日女儿都是只看不说话,今天开口必是有她的道理,毕竟女儿的医术尽得开花奶奶真传。他朝老孙点点头,示意老孙照晚桐说得做,老孙把银针刺入死者后颈的风府穴,缓缓捻进去,拔出来,针尖分层变黑,黑中夹灰。
“毒。”
“爹爹,先将这苏娘子抬回去,找找这附近可有绣针掉落。”
江明远安排下去,带着尸体回了衙门。
“这是金丝缠,针尖黑色分层,毒素入血后银针遇之会分层,最外层漆黑、中间灰白、最内层只有极淡的灰雾。”
老孙递上银针,“回大人,确同小姐所言一般无二,老夫不才,第一次见这毒,小姐果真是学识渊博。”
江明远招来主簿,问:“死者什么来路?”
“天工绣坊的掌柜娘子,苏锦娘,今早被发现死在渡口。”
“凶器呢?”
“不知,只在旁边找到一根金针,绣房的人认过,是死者本人的。”
江晚桐瞧着死者手臂上那枝牡丹。她从前在开花奶奶的笔记里读到过,金丝缠,它既是天下最轻最韧的丝,也是天下最美最痛的毒,是一种叫血鸩蚕的蚕吐的丝,平日无毒,唯独不能见血,一旦入血毒素便会沿着血管扩散,死后毒素沉淀在毛细血管中,从皮肤表面透出来,无一例外都是牡丹。笔记里还有一句,初看像是血管爆裂,后来验过七具金丝缠毒的尸体,每一具身上的花纹都是牡丹,才明白这毒在血里走的就是牡丹的路,这毒本身就是一朵牡丹。
江明远带着衙役去天工绣坊,江晚桐和钟景行一起跟着去了,在苏锦娘房里的梳妆台上,钟景行看见一个针匣,盖子是开的,里头是空的。
“晚桐,你瞧,”钟景行把木匣翻过来,指着底板边缘的木屑,“匣子榫卯拼接,原本从底部可以直接打开,这里明显被撬过。”
晚桐趁着江明远他们在忙,拉着钟景行去蚕房。
“我们去蚕房做什么?”
“天工绣坊以金线闻名,蚕房自然是养蚕取丝的地方,但苏锦娘死于蚕毒,我们先去瞧瞧。”
店里的老管事以为小孩好奇心重,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带他们去看了。天工绣纺的蚕室在绣房最深处,分东西两间,东边是寻常蚕房,西边那间独门独户,养的是金丝缠种,苏家独传,旁人不得擅入,掌管蚕室的匠人姓季,来了十来年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桑树叶,指甲缝里夹着细细的白丝。管事介绍此人姓季,话很少,他看见有人来,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晚桐他们一瞧,屋里全是蚕架,一排一排的,上万条蚕同时吃桑叶,声音密密麻麻,听着有些瘆人,晚桐抖了抖,惹得老管事和钟景行都笑起来。
他们走到最里面,看见单独的一排挂着“金丝缠”牌子,那匾里的蚕通体淡金色,结出的蚕茧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光。他们到跟前才看到蚕架旁边蹲着个年轻女子,正在给蚕匾里放桑叶,手指上隐隐有几个极细的刺痕,不知是被什么扎的,还没结痂。
“她不能说话。”季云周说,“叫阿离,平日里和我一起打理蚕房。”
“这蚕我头回见,好漂亮,难怪天工绣纺的金线一两难求。”
“小姐说笑了。”
“这蚕名为血鸩蚕,它吐的丝便是金丝缠,入药可镇惊,入膳可补气。”
“那入血呢?”
季云周的手停住了,他把手垂下来,低头道:“小人不知。”
回去的路上,她问江明远:“爹爹,那金针验出毒了么?”
“未曾。”
针上无毒?可那死状明明是金丝缠的毒呀,难道是……
她又去看了一遍验尸记录,发现这毒最浓的地方不在风府,却在胸腹。原来如此,那人将血鸩蚕制成血膏,混入酒中,喝下后浸入血脉,依旧会沿着血管扩散。但金针无毒,也许,凶手不止一人。
晚桐说了自己的推测,江明远思考了半晌,道:“应是有人发现凶手在金针上下了毒,便偷偷换掉了有毒的金针,原以为能救人,但不知道凶手还准备了有毒血膏,最终一个都保不住。”
“你说凶手不是凶手?”
“换针的人和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换针的人想救人,下毒的人不知道针已经换了。”
江明远说,他们在苏锦娘的房里发现了一个暗室,找到了一块未完成的绣品,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布包,把绣品展开,龙鳞凤羽全用金线绣成,唯独龙凤的眼睛空着,包里有张纸条,写着“金针刺血,方能点睛”。
晚桐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看到金龙眼睛的空缺处浅浅的描了一张男人的脸,金凤的眼睛里则是苏锦娘自己的脸。
“她要用自己的血绣完眼睛,这张脸,方才我刚见过。”她把绣品对着烛光,指着那金龙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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