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岚城书院的课钟照旧一声一声地荡过来，穿过回廊，漫过庭院，不紧不慢。
江晚桐在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书几上摊着《无隅子》，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山茶上，枝繁叶茂的，就是花还没开，那花骨朵裹得紧紧的，也不知是在别什么劲儿。这几日她手臂上那道疤一直隐隐作痛，她也习惯了，每次看到那些即将发生的画面后，那道旧疤必会痛上几天。
“江晚桐，你来说说，治理一地，是该以宽仁感化为主，还是以严刑峻法为上？”
她站起来，稍稍侧了侧头，答道：“宽仁感化是给人留活路，严刑峻法是断人坏心思。一个地方该用哪种，只用瞧一件事，那就是犯法的人是饿肚子还是红眼睛。饿肚子的人，你罚他，他反而恨你；红眼睛的人，你放他，他会害更多人。
“那如果分不清呢？”
晚桐略一思考，“分不清就两头都抓，把案子摆到公堂上，让乡邻来听，穷得吃不上饭的，大家会替他求情；平日欺男霸女的，人人咬牙。公论就是最好的尺子，为官者连这都分不清，那就是坐在衙门里想道理，真真该蹲在田埂上听民声。”
楚夫子点了点头，叫她坐下。旁边的钟景行悄悄递过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走神还能答出来，你也太过分了。晚桐冲他皱了皱鼻子，余光扫见最后一排角落里沈惊鸿正低着头，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画得极专心，好像这堂经义课与他毫无关系。
不过沈惊鸿一贯如此，他来书院比晚桐还晚些，年纪也稍长一点，却是书院里最沉默的一个人，平日里不是倚在门框上看天，便是独自窝在角落里翻些没人见过的旧书，偶尔开口说一句话，十次中有八次都叫人接不住。晚桐同他算不得相熟，隔了一层什么似的，隐约觉得这人心里装着什么事，藏得很深，像井底沉着的一块玉，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另有一番光景。
下了课，言夫子候在廊上，喊住她：“江晚桐。”
她走过去，将怀里的书递给身后的阿檀，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言夫子看了她一眼，“金丝缠这个名字，你是从何处听得的？”
她没料到言夫子会问这个，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渡口验尸那日，她刻意避开众人没说，就怕冒了尖，惹人闲话，结果还是没藏住。
是开花奶奶教的，晚桐如实答了。
言夫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道：“得空来一趟藏书阁，有几卷书你或可看看。”说罢转身便走了，青衫的衣角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阿檀凑过来小声道：“言夫子真怪，问完就走。”
晚桐没应声，她在想另一桩事，金丝缠原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古籍上记着呢，只是不甚详细罢了，她是怕被人瞧出自己懂得医术和验尸，开花奶奶的仇还没报，她不能太扎眼。
阿檀见她望着言夫子的背影一动不动，便知道小姐又在想茫崖村的事了。
晚桐确实在想茫崖村，想在茫崖村跟着开花奶□□次学看学验，那时候日子简单得好像是一辈子。那天好像是芒种前后，热得要命，一阵一阵的蝉鸣吵得人耳朵里嗡嗡的。晚桐和阿檀本来瘫在院子里乘凉的，开花奶奶从屋里端出一个木盆，“今天不学草药，来学学如何看。”
晚桐和阿檀凑过去，瞧见盆里搁着一只刚死掉的兔子，看起来软软的。
“看什么？”
“看死。”
晚桐那会儿也就五六岁，听见“死”这个字，又瞧见那只没了气息的兔子，便往后缩了半步，阿檀更是直接躲到了门框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不肯再靠近一点。
开花奶奶也没强求，挑了挑嘴角，“莫怕，死是活人的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牛皮口袋，在石板上铺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针、小刀、竹镊……
奶奶翻开兔子的眼皮，指着眼底的血点让晚桐看，“瞧见什么了？”
“红的。”
“红的里头呢？”
晚桐凑近了看，红的里头还夹着些紫黑色的小点，芝麻粒大小，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有紫黑色的小点点。”
“对喽，因为这兔子吃了铁线草的果子。”
“奶奶，铁线草不是没毒的么，兔子怎么会死的？”
“铁线草本身虽然没毒，但吃进肚子里，遇上胃里的酸就化成毒了。”
“哦。”
从那以后，奶奶便教她辨死因、识毒理、断时辰。阿檀起初怕得不行，日子久了也惯了，偶尔还帮着递个东西，只是从来不敢正眼瞧那些死物。
后头有一回晚桐在路上遇到一只死猫，嘴角挂着白沫，她都敢蹲下来学着奶奶的样子翻开猫的眼皮，又掰开嘴看看舌苔。
“中毒，约莫是吃了被毒死的耗子。”
开花奶奶道，“再细些瞧瞧，辨一辨是哪种毒？”
晚桐又看了一遍，拿银针探了探胃囊，针尖取出来对着日光瞧了好一阵，“不见明显的黑，只是发乌，那就不是砒霜，砒霜中毒针会发黑发亮。这毒，是乌头么？”晚桐小心翼翼问，她不太拿得准。
开花奶奶笑眯眯：“是乌头，乌头中毒，针尖不发黑，只是微微发乌，可别记错了。”
晚桐歪着头一笔一画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下：用银针验乌头毒，针尖发乌。“记这个做啥子？”阿檀在旁边小声嘀咕。
“将来遇上了，能救人的，蜂蜜生姜即可解。”
“开花奶奶，那乌头和铁线草哪个厉害？”阿檀问。
奶奶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你倒会问，铁线草要进了肚才作数，乌头沾都不能沾，一个藏着，一个摆着，你说哪个厉害？”
藏着的东西往往更凶。
晚桐的小册子上画了好几个圈，那些字她不大会写，打算回头让奶奶给补上，阿檀凑过来瞄了一眼，说小姐你画的圈比写的字还多，惹得晚桐追着她打。
后来，开花奶奶开始教她认骨，认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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