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驿站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

汉克和请来的汉子们天不亮就开工了。打地基的号子声、锯木头的嘶啦声、还有老木匠中气十足的指挥声,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竟有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热闹。新选的驿站位置在镇子东口,离原来的废墟有点距离,背靠一片缓坡,面朝进镇的主路。地方是艾莉娅挑的,她说这里地脉平缓,风水好,而且视野开阔。

陆仁正和两个汉子一起,将一根削好的圆木竖进挖好的坑里。木头很沉,他咬着牙,手臂的肌肉绷紧。夜蹲在旁边的木料堆上,金瞳随着他的动作转动,尾巴轻轻摆动,像在无声地计数。

“左边低了一寸。”夜突然说。

陆仁停下,眯眼看了看。“有吗?”

“有。不信你问老木匠。”

老木匠正好扛着锯子路过,闻言瞥了一眼,用脚踢了踢木头底部。“嗯,是有点歪。小陆,再垫块石头。”

陆仁认命地松开木头,去找合适的垫石。这已经是今天早上被夜挑出的第三处“瑕疵”了。地基的深度,木料的粗细,榫卯的严丝合缝……在夜眼里,似乎没有一处是完美的。但陆仁不烦,反而觉得踏实——这种具体、琐碎、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完美”,比赤眼山里那些庞大、疯狂、不可名状的威胁,要好对付得多。

垫好石头,重新立木,这次终于笔直。陆仁抹了把汗,直起腰。清晨的寒意被劳作的热气驱散,呼吸间是木屑和冻土的清新味道。他看向不远处——母亲艾莉娅正坐在莉娜搬来的藤椅上,身上裹着厚毯子,膝上摊着一本旧书,是父亲笔记的誊抄本。她没有看,只是望着忙碌的众人,翠绿的眼眸在晨光中沉静如水。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依旧瘦,裹在毯子里的身形单薄得让人担心。莉娜严禁她动手帮忙,只准“监工”。艾莉娅也没坚持,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有人问起什么,她才轻声指点两句。她的指点往往简洁而关键,比如某根承重柱的最佳角度,或者灶台风向的调整。老木匠起初对她不以为然——一个病怏怏的妇人懂什么盖房子?但试了几次后,眼神就变了,再有问题,会主动过去问“艾莉娅夫人”。

陆仁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又轻了一些。

“仆人,发什么呆?”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去提桶水来,拌灰浆的没了。”

陆仁应了声,提起木桶去井边。井是新打的,不深,但水很清甜。他打满水,往回走时,看见汉克从镇子西边的小路快步走来。猎人今天没参与建房,一早就出门巡逻了——这是雷蒙走前和他约定的,每天早晚各一次,巡视镇子周边,尤其是北面赤眼山方向。

此刻汉克的脸色不太好看。皮甲上有新的刮痕,裤腿沾着泥雪,走得很急。看见陆仁,他径直走过来,压低声音。

“小陆,夜大人,有点不对劲。”

陆仁放下水桶。“怎么了?”

“西边老林子里,靠近‘哭泣森林’边缘的地方,有痕迹。”汉克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不是人,也不是寻常野兽。雪地上有拖痕,很深,像什么东西很重,还拖着什么。拖痕尽头,有一小片雪地被融化了,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过,但没血腥味,倒是有股……甜腻味,和赤眼山那边有点像,但淡得多。”

夜从木料堆上跳下,走到汉克脚边,鼻子轻嗅。“带我们去看看。”

汉克看向陆仁。陆仁点头,对正在和灰浆的汉子喊了声:“王叔,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去吧去吧,这点活我们够。”汉子挥挥手。

陆仁放下水桶,跟着汉克,夜跳上他肩头。三人避开忙碌的众人,沿着镇子边缘,快步向西。

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前方就是那片被称为“哭泣森林”的灰白扭曲树木的边缘。即使在白天,那片森林也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汉克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下,指了指地面。

“就是这里。”

雪地上,果然有一道清晰的拖痕,宽约半尺,深可没踝,从森林边缘延伸出来,在岩壁下绕了个弯,又折返森林深处。拖痕表面有细密的、像鳞片或甲壳刮过的纹路。而在拖痕转弯处,有一小片约脸盆大小的区域,雪完全融化,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泥土表面凝结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

夜跳下陆仁肩头,凑近那片暗红泥土,仔细嗅闻,胡须剧烈颤动。片刻后,它抬起头,金瞳凝重。

“是腐化能量残留,很稀薄,但确实是。还有……血腥味,虽然很淡,但混在里面。不是野兽的血,是人血。很新鲜,不超过六个时辰。”

陆仁的心一沉。“有人受伤?还是……”

“不知道。但这东西的移动方式很奇怪。”夜用爪子碰了碰拖痕边缘的纹路,“看这些刮痕,不是腿脚行走的痕迹,更像是……腹部贴地滑行,但身体很重,所以留下深沟。而且,它在流血,血里有腐化能量。要么是受伤的腐化生物,要么……”

“要么是携带腐化能量的人,或者……被腐化能量侵蚀的东西。”汉克接口,脸色难看,“会不会是赤眼山那边没清干净的漏网之鱼?”

“有可能。”夜看向森林深处,“拖痕是往返的,它从森林里出来,在这里停留过,又回去了。停留时融化了雪,留下了血和腐化能量。它在干什么?狩猎?疗伤?还是……埋东西?”

“进去看看?”汉克问,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夜犹豫了一下。它看向陆仁,金瞳里是审视。“仆人的精神力控制,这几天有进步,但实战如何还不知道。森林里有悲泣孢子,虽然浓度比深处低,但也有风险。而且,如果真是受伤的腐化生物,困兽犹斗,更危险。”

陆仁握紧拳头。他知道夜在评估风险,也在给他选择。他可以退,等莉娜来,或者多叫些人。但拖痕很新,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晚一步可能就错过了。

“进去。”他说,声音平静,“小心点。汉克叔,你在前面,我居中,夜警戒后面。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汉克咧嘴一笑。“行,听你的。”

夜没反对,跳回陆仁肩头,但尾巴轻轻环住他的脖子,传递来“谨慎”的意念。

三人进入森林边缘。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灰白的树干扭曲盘结,像痛苦挣扎的人体。淡紫色的孢子如尘埃般在空气中飘浮,即使刻意闭气,也能感觉到细微的眩晕感。汉克提前给了他们含在舌下的银叶——莉娜特制的加强版,能顶半个时辰。

拖痕在森林中依然清晰,蜿蜒向前。地上的枯枝败叶被犁开,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越往深处,空气中的甜腻味越浓,混合着森林本身那种腐败的、像烂水果的气味,令人作呕。

走了约莫百步,拖痕突然消失了。

不是断了,是没入了一片茂密的、暗红色的荆棘丛中。荆棘有手腕粗细,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小的倒刺,刺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有毒。荆棘丛占地不大,但极其茂密,看不清里面。

“在里面。”夜低声道,金瞳死死盯着荆棘丛,“腐化能量的源头。还有……血腥味更浓了。”

汉克抽出短刀,示意陆仁后退一步。他小心地靠近,用刀尖拨开外围的荆棘。荆棘极其坚韧,刀尖划过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他皱眉,换了个角度,试图找到缝隙。

就在这时,荆棘丛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紧接着,是锁链拖地的、金属摩擦的细响。

三人瞬间僵住。

荆棘丛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缓缓顶开。暗红的荆棘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深处,一片黑暗,只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在缓缓明灭。

像眼睛。

然后,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几乎不成人声的声音,从缝隙深处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救……我……”

汉克的瞳孔骤缩。陆仁的心脏狂跳。夜全身毛发炸开,金瞳缩成针尖。

是人声。虽然扭曲,但确实是人发出的声音。

“谁在里面?”汉克厉声问,短刀横在身前,但没有贸然靠近。

“……冷……好冷……”那个声音继续飘出,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痛苦,“……眼睛……疼……救救我……把我……带出去……”

陆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太熟悉了。和赤眼山坑洞里那些“卵”中传出的无声尖叫,如出一辙。

是霍恩的信徒?还是新的受害者?

“慢慢出来,把手举起来,让我们看到你。”汉克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缝隙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缓缓伸了出来。

惨白,瘦骨嶙峋,皮肤下是暗红色的、像蛛网般蔓延的纹路。指甲断裂,指尖沾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污。手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线木偶。

然后,是另一只手。

接着,一个人影,缓缓从荆棘丛的缝隙中,爬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破烂的、沾满污秽的灰色布衣,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裂口。他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和手上一样的暗红纹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流出暗红的脓液。他胸口的位置,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下面一个碗口大小的、暗红色的、像结晶又像腐烂血肉的伤口。伤口中心,一点暗红的光芒在微弱地搏动着。

和赤眼山那些“眼睛”的光芒,一模一样。

男子爬出荆棘丛,就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身体不停颤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脸。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瞳孔扩散,但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人”的清明。

他看着汉克,看着陆仁,看着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痛苦,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的祈求。

“……救我……”他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涌出,“……我不想……变成怪物……杀了我……或者……救救我……”

汉克握紧短刀,没有上前。夜从陆仁肩头跳下,慢慢靠近,金瞳死死盯着男子胸口的伤口。

“你是谁?从哪来?”夜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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