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孩子被穆念稳稳地带上了岸。

冰凉的江水从她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初春的冷风中激起一阵白气。

脚刚踩上地面,一群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有接过孩子紧急施救的卫生院医生,有给穆念披上不知从哪找来的、带着皂角味的旧毛巾的大婶,有往她手里塞搪瓷缸热水的热心人,还有七嘴八舌夸她勇敢的……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两个小女孩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不管不顾地抱住浑身湿透的穆念,嚎啕大哭,仿佛刚才溺水的是她们一样。

穆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在水下呆得太久,吓着大家了。

她连忙搂住两个吓得发抖的妹妹,轻声安慰。

穆念抬眼望去,最后救上来的那个孩子躺在地上,脸色青紫,胸膛没有起伏,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之前给另一个孩子做急救的女人,和赶来的卫生院医生正在轮流给他做人工呼吸。

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正在疏散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维持着秩序。

一位肩宽体阔,看起来是领头的中年警察脸色尤其沉重,垂在腿边的双手微微发颤。

他注意到穆念的视线,大步走了过来。

“感谢这位女同志的英勇行为……”待看清穆念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我代表孩子家长谢谢你,李念同志。”

他郑重地摘下那顶大檐帽,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我应该做的。”穆念根据原身记忆认出这位派出所所长何善仁,刚想客气一句“举手之劳”,但看到对方微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又把话咽了回去。

何善仁直起身,迅速恢复了务实的工作状态,转头对旁边一个面相老实、身姿挺拔的年轻警察吩咐:“小周,你开车送李念同志和两个孩子去卫生院检查一下,费用所里协调。再让内勤的女同志找身干净的、厚实的衣服赶紧送过去,别让她们冻着了。”

这时,地上躺着的男孩呻吟一声,吐出了几口水,开始剧烈咳嗽。

听到动静,中年警察立刻转身半跪下去查看。

“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李念同志。”开车的小周警员语气充满感激,“要不是你,何所长的儿子恐怕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穆念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随口应道:“举手之劳而已。”

她心里却在想,这具身体的素质还是差了点,要是在修真界,她一个避水诀就能把几个小崽子全捞上来,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何所他一直觉得对你母亲的事有愧……”小周警官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忍,“你母亲穆玉珠同志之前……报过几次警,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她很爱你们。你也很了不起,换了我,不一定有勇气再跳进那条江里救人……”

这几句欲言又止的话,结合之前听到的零星信息,让穆念瞬间拼凑出了这个身体原主母亲去世的真相。

多年家暴,多次报警,只换来更严重的暴力对待。

她是长女,名字是李念,可以看出来,也许一开始父母是真心相爱的,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年代,供她读完高中。

直到第二个、第三个还是女孩,一开始的爱也在流言蜚语和封建观念下消耗殆尽。

贫瘠的爱意最终没有长出玫瑰,而是化成了魔鬼。

当最小的儿子上了托儿站,当大女儿似乎能够独立,这个苦苦支撑了太久的女人,最终选择了在江水中寻求永恒的安宁。

“你以后……还是尽量别往江里去了,”小周轻声劝道,“也为两个妹妹想想,她们刚才吓坏了。”

看来,原主李念也曾跳江?是自杀未遂吗?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逝者才知道了。

穆念点点头,把怀里哭得打嗝的两个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透过后视镜看着相互依偎的三姐妹,年轻的小周警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卫生院的检查结果自然是没问题。

这里的医护人员对穆念不算陌生,毕竟她之前因为“意外”送来抢救过几次。

但没想到这次她是因为救人跳江,大家都对她的行为赞不绝口。

一些之前没见过她的护士,得知她是穆玉珠的女儿后,眼神里多了几分唏嘘和怜惜。

穆玉珠以前伤重时也曾来这里治疗,但医院能治身体的伤,却救不了她被禁锢的人生。

那些遮遮掩掩来治疗、身上带着各式淤青、用“不小心摔了”“撞到了”作为借口的妇女,她们见过太多,除了叹息,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连警察都没办法的事情,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却又无能为力。

三人回到家,迎接她们的是喝得半醉、满脸通红的李建平,和把客厅弄得一团乱的李耀祖。

看到她们身上崭新的衣服,李建平先是一愣,随即怒气上涌:“哪来的钱买新衣服?!那是老子的钱!”

原来的衣服都湿透了,幸好早上刚去买了衣服,不然穆念都没衣服换。

李耀祖看见姐姐们穿得漂亮,立刻不干了,张开嘴就嚎:“我也要新衣服!!”说完就跑过来,伸手推搡李招娣,想把她身上的新衣服扒下来。

穆念正因为穆玉珠的事心情沉重,见状,伸手就把李耀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耀祖原本张嘴要哭,但一看到穆念冰冷的脸色,竟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抽抽噎噎地爬起来躲到李建平身后。

这孩子,倒是比他爹更会看眼色。

“你怎么能打弟弟!”李建平心疼地要去揉儿子的屁股,对小妹脸上被弟弟挠出的红痕却视而不见。

李招娣摸了摸被弟弟挠出红痕的脸颊,呆呆地看着只关心弟弟的父亲。

连日来的委屈让李耀祖彻底爆发,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我要妈妈!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从来没耐心哄孩子的李建平被儿子哭得手足无措,哄了几句不见效,连忙保证:“别哭别哭,爸爸很快就给你找个新妈妈来照顾咱们乖儿子!”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穆念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

她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一把攥住李建平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向卫生间。

“你!你反了天了!”李建平咬紧牙关奋力挣扎,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那只抓着他衣领的手却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老式的水龙头一拧开,水流哗哗地冲进略显破旧的白瓷洗手池,很快就积了半池。

“哗啦——”

没等李建平叫骂出声,穆念已经一手按住他的后颈,猛地将他的脸摁进了冰冷的水里。

李建平的双手死死撑在洗手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然而身体却如同被钉住一般,丝毫无法动弹。

那只压在他后脑的手冰冷而坚硬,就像冰冷的机器,将他牢牢禁锢。

洗手池中的水随着他的剧烈动作不断溢出,打湿了周围的台面与地面。

他的挣扎声,以及水花的拍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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