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是连线环节。
四百二十个座位的剧场,架了四台机位,网上同步直播。
线上的主持人在屏幕里。
"下面这个环节,是观众提前投稿的问题。"
"这一条,是给柏木易的。"
屏幕切到台上。
柏木易拿着话筒,站在中间。
"问题是——"
主持人笑了一下。
"你最近最期待的一件事是什么?"
柏木易几乎没有想。
他说:
"回家。"
全场笑了。
"就回家?"主持人在屏幕里说,"太朴实了吧!"
柏木易也笑了。
"嗯。"
"为什么是回家?"
他说:"因为累。"
全场又笑了。
笑声很大,很整齐,很善意。
主持人说:"能不能说点有追求的?比如拿个奖之类的。"
他抬了抬话筒。
"那就,拿了奖回家。"
全场笑得更厉害了。
有人吹口哨。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座位上。
萧无忧戴着口罩,坐在那一片笑声里。
全场四百二十个人都在笑。
全场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听着四周的笑声。
那些笑声是善意的,是真的觉得这个男孩子可爱、踏实、不做作。
他们说:这孩子太实在了。
他们说:现在这么实在的小孩不多了。
她想的是:
他把这辈子最真的一句话,说成了最普通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之所以能说得那么普通,是因为他不需要过脑子。
不需要过脑子,是因为它真的。
他说完那两个字以后,眼睛扫过观众席。
扫到第三排。
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也没有笑。
那一秒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她拖着进度条,把那一秒看过很多遍。
因为那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知道,那一秒他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
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手里拿着应援的东西。
"他好好。"女孩说。
"嗯。"萧无忧说。
"我磕他跟那个唱片尾曲的。"
萧无忧转过头。
女孩把手机屏幕给她看。
屏幕上还是那十七秒。
"你觉得他俩是不是真的?"女孩问。
萧无忧看着那块屏幕。
她说:
"要是真的,"她说,"那会有一个人很辛苦。"
女孩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真的那一对,"萧无忧说,"得在所有人面前假装不认识。"
女孩笑起来。
"那不更浪漫吗!"
萧无忧也笑了一下。
她说:"嗯。"
"是挺浪漫的。"
散场。
十一个节目结束,全场灯亮。
台上的十一个人站成一排,鞠躬。
柏木易站在左边第三个。
起身的时候,他的左手在身体侧面。
小指往掌心里勾了一下。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座位上。
她的手也藏在衣服下摆里。
勾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是全场最后几个出去的。
经过第二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台上已经空了。
有人在收道具。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座位,空着,椅背翻上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剧场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工作人员在收场刊。
他看见她,递了一本。
"家属?"
萧无忧接过场刊。
"不是。"
"朋友?"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场刊。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
她说:
"观众。"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把剩下的一摞抱起来,走了。
她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她是这四百二十个人里,最晚走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的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分,他到家。
她在客厅里坐着,没有开灯。
她听见钥匙响。
"回来了。"
"嗯。"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两个抱枕。
她说:
"你今天答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
"回家。"
他笑了一声。
"那我下次想三秒。"
"别。"
他转过头。
"为什么。"
黑暗里,她说:
"因为你一想三秒,别人就听得出来了。"
"听得出来什么。"
她说:
"听得出来你在撒一个很重要的谎。"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他说:
"那我以后都那么答。"
她说:
"嗯。"
很多年以后,萧无忧会在一段录屏里,再听见那两个字。
那时候弹幕上飘满了字。
【好朴实】【这孩子太实在了】【爱了爱了】【我也要这样的男朋友】
那时候,她仍然会是全场唯一一个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人。
只是那时候,"回家"那两个字后面的那个家,已经没有她了。
那天夜里,她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抚平。
她走到矮柜前面,蹲下,把饼干铁盒拿出来。
盒子里现在有七样东西。
一张宣传单。
一份演出合同。
一张磨掉了字的公交卡。
一支钢笔的包装盒。
一张折成指甲盖那么大的糖纸。
一包没有拆封的橘子味硬糖。
那是上周三外卖随餐送的,她说她留着。
第七样,是那张票务打印纸的背面。
上面写着: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我知道。
她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张票根。
她把它掏出来,就着矮柜上的灯看。
票根上印着日期、场次、座位号。
三排,4座。
她把它往盒子那边递了一下。
又收回来了。
她把票根重新放回口袋。
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证明她那天在场的东西。
她把盒子往里推了推。
那天夜里她算了一下。
从六月二十号他把那张票放在桌上,到今天,一共十八天。
十八天里,她练了两遍"不认识"。
她把盖子盖上。
距离那个电话,还有八个月零三天。
那个电话是三月十一号下午打来的。
那一天她在厨房里,正把一袋米倒进米桶。
手机在客厅响。
他接的。
那天晚上,她会把那第七样东西拿出来,再看一遍。
因为从那天开始,"第三排左边第四个"这样的地方,就再也没有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天冷了。
这个月他们剩下的钱,八百二十块。
房租两千八,月初就交了。她的一个广告配音,八百块,说月底结,还没结。他舞团的演出费拖了两个月,三千四,团长每次都说"下周"。
八百二十块,还要过十九天。
早上她去菜市场,买了一块豆腐、一把小青菜、两个鸡蛋,十一块五。
回来的路上她在心里算:十九天,一天四十多。
算完她就笑了。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一天的伙食费是三十。
那时候她觉得,等以后有钱了,一天想吃多少吃多少。
现在她二十六岁,一天四十。
十一月二十八号,是他们的纪念日。
登记那天是星期四。工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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