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十点二十。

门响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她说:"你看完了。"

"看完了。"

"弹幕有人说你看我了。"

他说:"看了七次。"

"你不该看的。"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以后节目上少看一点。回家再慢慢看。"

"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们不上这种节目了,行不行。"

黑暗里,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行业里,一档地方台的音乐节目,是她这一年接到的第三个通告。

而他接到的,是第九个。

他说:

"再看看。"

她说:"嗯。"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那句话。

那句话是:

要不我们公开吧。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没睡着。

一个在想:我得少看她一点。

另一个在想:我得少被看见一点。

两个人都以为,只要自己少一点,这件事就还能撑下去。

他们都忘了同一件事。

在这件事里,他们两个都是没有名分的人。

一个是不能说的丈夫。

一个是不能说的妻子。

外面起风了。

远处有地铁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六月九号,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之前谈过的活动。一家母婴品牌的线下活动,唱两首歌。

对方很客气。

"萧老师,这次可能先不做了。"

"为什么。"

"我们这边,"对方说,"最近有点舆论上的顾虑。"

"什么顾虑。"

对方顿了一下。

"就是网上最近有一些……CP的舆论,还有一些唯粉一直在关注您的通告,四处散播一些不好的言论……"对方说,"品牌方那边不太想沾。您理解一下。"

萧无忧握着手机。

"被骂的人是我。"她说,"但我没有去参与这些事情。"

"萧老师,我知道,我知道。"对方说,"可是品牌方看的是关键词,现在一些黑粉已经影响到了。"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她算了一笔账。

那个活动,两首歌,一千五。

一千五,是她那个月房租的一半多一点。

她想起那个十七秒的视频。

一千三百条评论。

四千二百个赞。

一句"祝他们能在一起"。

那十七秒让她被更多人看见了。

也让她少了一千五。

这就是"CP"这个词条真正的价钱。

那天晚上,阿枝给她发消息。

【姐你上热搜了】

【没有就是个小榜】

【但是你上了】

【我看了那个视频】

【我跟你说我平时不磕的】

【但是那个23分41秒我看了八遍】

【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对】

【姐你们认识吗】

最后那一句,她盯着看了很久。

你们认识吗?

她认识他,从他还在楼道里拍皮球的时候起。

她知道他睡觉会磨牙。她知道他左脚脚背上有一道疤,是十岁那年摔的。她知道他不吃香菜,但从来不说,每次只是挑出来放在桌边上。

她回了两个字。

【认识。】

发出去以后,她愣了一下。

这是两年多来,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两个字。

虽然对方问的只是"你认识他吗"。

阿枝回得很快:

【真的假的那你帮我要个签名】

她看着那行字。

她想说:签名我家里有一抽屉。

她打了一半,删了。

最后她回:

【他不签名。】

阿枝:【为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

打完,看了两秒,删了。

那六个字是:

因为他是我的。

她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知道。】

距离他接到那个电话,还有九个月零两天。

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说的是:

"《光合岛》第三季,我们要一个舞蹈强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那时候,他们还在为隔了三个座位这件事,想着各自的办法。

七月,柏木易的舞团有一场专场。

四百二十个座位的小剧场,连演两场,下午三点一场,晚上七点半一场。

票是卖的,八十到二百八。

六月二十号那天晚上,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票,放在桌上。

"舞团有活动,票没卖完。"

"嗯。"

"每人摊两张。我这两张,一张给你。"

萧无忧看着那张票。

票上印着座位号。

三排,4座。

"我不去。"她说。

"为什么。"

"你们那个圈子的人都在。"

他说:"他们不认识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萧无忧低下头,继续摘菜。

她说:"你这句话说得挺顺的。"

柏木易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不想被人看见,我们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你回去。"

"不是怕被人看见。"

"那是什么。"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怕我坐在那儿,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

"想有一天,我不用坐第三排。"

柏木易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会有那一天的。"

她说:"嗯。"

她把菜篮往旁边挪了挪。

"那我坐哪儿。"

"第三排。"

"第三排太近了。"

"第三排左边第四个。"他说,"那个位置是死角。左边有音响,挡着,台上侧幕看不清那儿。"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他说,"昨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台上站了十分钟,从台上往下看,第三排左边那四个位子,是全剧场最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菜放进盆里。

"我去。"她说。

七月八号,白天她做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在床上摊了一排。

翻到第三遍,她挑了一件米色的外套。

那件外套买了三年,袖口有一点起球,她拿剪子把那点球剪掉了。

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退下来。

退了三次才退下来。夏天,手指有点肿。

她把戒指穿进脖子上那根细链子,塞进衣服里。

然后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

不是练笑。

是练"不认识"。

眼睛不能停太久,停太久像在等人;也不能移得太快,太快像在躲。

她练了两遍,觉得可以了。

然后她坐在床边,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她当年在学校演小品,四句台词背三个晚上都背不熟。

现在她为了在一个四百二十个人的剧场里装作不认识自己的丈夫,练了两遍。

七月八号,晚上七点半那场。

她六点四十就到了。

剧场的大门开着,灯亮着一半,里面还没有观众。

她在入场口站住了。

台上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排练的衣服,面朝四百二十个空座位,站在台中央。

他站了大概三十秒,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往台下走。

他走到第三排左边,弯下腰,在第四个座位边上停了一下。

直起身。

然后又站了两秒。

萧无忧站在入场口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她那时候才明白,那张票上的座位号是怎么来的。

他不是随便留的。

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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