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亮了。

那一丝丝透进来的,刺眼的天光,让他本能地,往后退去,退回了那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我……在哪?

我的房间……呢?

他那混沌的脑子,怎么也理不出半分头绪。他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为何,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院落里。

想着想着,那白日的虚乏便涌了上来。他蜷缩起身子,就这么躺在那阴影里冰冷的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这十三天里,柴心他们,一刻也不曾停下过寻找。

自那一夜,他连同那白衣恶鬼,一并消失在了茫茫荒野,柴心便拖着那一身被九幽断魂掌所伤的身子,会同温让,霍铮,循着九幽留下的每一丝蛛丝马迹,将那一个个九幽的据点,一处,一处地,连根拔起,踏作了平地。

他们红着眼,不眠不休。

终于,在第十三天,他们寻到了那九幽总部的线索。

一群人,杀气腾腾地,闯进了这处隐秘的所在,预备着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可里面,却只有一片死寂。

安静。安静得,仿佛这偌大的地方,早已没有了任何一个活人。

他们循着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一路找了过去。找到了那个被绑着,吓破了胆的农人,也找到了,农人身旁,那个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白衣人。

那白衣人,死了。

可是。无影呢?

众人的心,齐齐地,悬了起来。他们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四下搜寻,却怎么也,寻不见他的半分踪影。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每一个人。柴心的手,开始发颤。他们强压着那滔天的惊惧,又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搜索了起来。

终于。就在那院子最深,最暗的一角阴影里。

他们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沉沉睡着的,他。

他醒了过来。又是傍晚。

我……在哪?

他低下头。身上那一套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人换成了干净的。手腕上那箍着的,冰冷的铁环,也不见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几张脸,正凑在他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不。应该说,是几具……骨头架子。

他们……是谁?

那几具骨架之中,有一个,按捺不住地,急切又温柔地,开了口。

「无影,你醒了?感觉,如何?」

其余几个,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了些什么。那一声声里,满是化不开的关切与担忧,仿佛,他们与他,是何等亲近的人。

无影?无影……是谁?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几张急切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也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被反复唤着的「无影」,究竟,是谁。

那几个人,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应。可换来的,却只有他那一双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眸子里,那一片空洞的,不染半分相识的,茫然。

柴心的心,猛地一沉。

「无影?」他又唤了一声,膝行上前,凑得更近了些,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啊。我是柴心。你……你不认得我了?」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柴心,那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相认,仿佛望着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那一刻,柴心只觉得,自己那颗悬了整整十三天,方才终于落下的心,骤然,又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们不眠不休,踏平了九幽,杀穿了重重据点,终于,把人,给找了回来。

可那个人。那个他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那个会软声软气唤他,也由着他唤一声「无影」的人,如今,就这样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却已经……再也,不认得他了。

温让别过了脸,霍铮死死攥紧了拳。一屋子的人,望着他那双陌生的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无影。柴心。

他歪了歪头,茫然地,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反复入耳的名字。

无影……无影好像是……是我的名字?

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彻底熄灭的火星,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地,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唤作柴心的人,再也按捺不住,膝行上前,一把,将他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夜祏!」

他抱着他,在他耳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嘶声唤出了那个名字,那声音里,是压抑了十三天的,滔天的悲恸。

「夜祏,是你啊……」

夜祏。

那个名字,如同一道平地惊雷,毫无半分防备地,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耳朵,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夜祏。夜祏。夜无影。夜无影。柴心。柴心。

那些被尘封了太久,被人一寸寸磨去的名字与记忆,随着这一声穿透了灵魂的「夜祏」,如同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汹涌澎湃地,重新灌回了他的脑海。

我是夜祏。我是夜无影。我是永夜侯。

而此刻,正紧紧抱着他,哽咽着一声声唤他的这个人。

是柴心。是那个知他最深,护他最切,会软声软气唤他一声「无影」的,柴心。

他……记起来了。

他缓缓地,从那痛苦的蜷缩里,直起了身。他抬起头,那一双空洞了太久的眸子里,那片陌生的茫然,正一寸一寸地,退潮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明,是神光,是失而复得的,他自己。

「柴心……」

他开口,那十余天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喉咙,沙哑又难听,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就在唤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那藏了太久,压了太久的委屈,如溃堤的洪水一般,再也兜不住,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我都快赢了。」他语无伦次地,急切地,诉说着,「他偏偏吼了我。我已经尽力了……他把我掳走了。不让我见长乐。还,还让我杀人。他好坏。他用长乐威胁我。他把我困住了……」

他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也不知道,柴心究竟听到了没有,听懂了没有。他只是想说,只想把这积压了十几天的,滔天的委屈与惊惶,一股脑地,全都倒进这个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怀里。

温让和霍铮,见他总算回过了神,又见他这般失态痛哭,相视一眼,便识趣地,纷纷告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留下柴心一个人,守在他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安慰着他。

「不怕了。都过去了。有我在。」

他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那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深了下来。

哭着哭着,他那起伏的肩膀,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怯生生地,从柴心怀里,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那张哭花了的脸,望着他,问出了一句话。

「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那里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人活生生驯出来的卑怯。

「我很乖了。」

「我……能看长乐吗?」

柴心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柴心看着他那双怯生生的眼,喉头滚了滚,柔声道。

「看。」他说,「看多久,都行。」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了窗户前。那扇窗很大,窗外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看得清清楚楚,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遮去他的视线。

他望着月里的长乐。

可他那眼神,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痴痴的,满含温柔的眼神了。而是急切的,惊惶的,贪婪的,仿佛下一瞬,长乐就会从他眼前,永永远远地,消失不见了一般。

柴心见状,伸手拍了拍他,柔声宽慰着。

「不急。我们慢慢看。长乐,跑不了的。」

可他一听这话,那身子,却忽然一软,顺着墙,滑倒在了地上。他紧紧地闭上了眼,再,不敢去看了。

柴心一怔,忙俯下身,将他重新扶了起来。

「怎么……不看了?」

他这才,又怯怯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望向那轮月。可还是。还是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永远失去的,惊惶的焦急。

柴心越发地困惑了。他看着他那异样得近乎痛苦的神情,又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无影?」

他听到这一声,却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一般,猛地,又转过头去,死死地,再不敢看了。

柴心,彻底地,愣在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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