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阳的乱局,总算理出了头绪。假票绝了迹,漕帮的喽啰,九幽的杀手,绸缎庄,周主簿,一并下了狱。那场把无影拖进无窗铁牢的劫难,也已沉入夜色最深处,恶鬼死在他刀下,牢已破,人归来。照理这便该启程回京复命了,他却一连耽搁了好几日。

白日里他还能勉强撑着,待人接物,听温让回话,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可一到夜里,一阖眼,那道伤便又渗出血来。

他想看长乐。

从前那是夜里最安心的一桩事,如今却成了惊弓之鸟才有的惶恐。窗外一声风,廊下一记脚步,近处谁的一缕呼吸,都能叫他猛地把目光收回去,心口砰砰乱跳,仿佛下一瞬那轮月,那孩子,便要被人从他眼前生生夺走。夜夜如此,夜夜不得安生。

他心里也明白,这般耽搁不是长法。圣命在身,漕阳的事到底了了,没有不回的道理。

趁着白日里那点越来越少的清醒光景,他一桩桩把事安排妥当。温让心细,案子还有些首尾没收干净,那逃脱的遮面客商,那条断在他手里的线,都得有人盯着。霍铮性子直,镇得住场面。他便留这一文一武在漕阳善后,等京里有了进一步的旨意再说。

末了,他唤来昭儿,叫她不必再跟着他了,寻个踏实的好人家,自己嫁了罢。昭儿愣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她伺候了他这一程,凌晨的灯下听他絮过那些旁人不懂的话,也把自己的身世掏给过他,要她就这么走,她舍不得。可她也懂,侯爷这话不是嫌弃,是放她一条生路。她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声音哽着,应了声「是」。

柴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却半点法子也没有。他懂打杀,懂守夜守日,懂在无影犯病时把他死死护在怀里。可这道伤不在皮肉上,在那个够不着的月亮里,在那个只活在他眼睛里的孩子身上。

他守得住一切看得见的凶险,唯独守不住无影心里这头日夜啃噬他的东西。长乐已成了无影的心魔,他看得分明,却不知从何下手。启程的前夜,一个端灯的小厮在廊下脚底一滑,手里那盏琉璃灯坠地,啪的一声脆响,碎玉似的迸了满地。

那声响算不得多大,落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失手。可它落进无影耳里,正撞在他那残破不堪,又被磨得风声鹤唳的神思上。他浑身一颤,下意识便把刚要落向窗外那轮月的目光猛地收了回来,指节攥得发白,半晌缓不过气。

就在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夜夜惶恐,夜夜被一点风吹草动惊得抽身,长此以往,人是要被这心魔生生拖垮的。他想起一桩永夜的旧法子,叫深眠。沉沉地睡过去,在最深的梦里把这道伤养一养,等养够了再醒来。

他拿定了主意,便唤来柴心,吩咐他替自己备一辆不透光的漆黑车厢。这一路不必送膳进来,也莫叫任何人扰他,无论多久,不到他自己醒转,谁都不许把那门打开。

交代完了,他便登上那辆漆黑的车厢,合上眼,由着自己一寸寸往那温暖的深处沉下去,沉进了梦里。梦里,他回到了永夜。没有刺眼的日头,没有惊弓之鸟的提防,只有那片亘古的,温柔的夜色,和他最熟悉的那一轮月。

他低下头,第一次把长乐抱进了怀里。他那样小,那样轻,软软的一团,搁在他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他逗他,他便睁着一双懵懂的眼望他,咿咿呀呀地应。

他看他费力地想把那颗小脑袋抬起来,脖颈却还撑不住,晃了晃,又软软地垂回去,急得小嘴一瘪。他忍不住笑了。在这梦里没有人会惊扰他们,没有一声呼吸会逼他收回目光,他想看多久便看多久,想抱多久便抱多久。

梦里不知日月长短。他陪着长乐翻身,陪着他坐起来,陪着他扶着东西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个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奶娃娃,竟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了,一头扎进他怀里。

到这时候,他心里那道淌了许久血的伤口,才像是被人一点一点焐暖,合拢。

他觉得,休息得够了。

车厢外头,是与他梦里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柴心把无影那句嘱咐,听成了闭死关。

他想起那年玄关会上自己心魔深重出走,用整整三天死关才将那道坎熬过去的旧事,便以为无影也是要这般闭关破魔。他依言寻了一辆四面不透光的车厢,亲手封得严严实实,守在车辕边,不送膳,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敢去唤他。

头一日,他想着,三天总该醒了。三日过去,车里没有半点声息。五日,十日,那门始终阖着,无影始终没醒。一路车马朝着京城缓缓行去,他守的不再是闭关的无影,渐渐像是守着一桩说不出口的,最坏的可能。

他不敢声张。这一队人马仪仗招摇,若叫随行的人知道永夜侯把自己关进车里十天半月不见动静,立时便要乱。每日厨下送来的膳食,他都默默接过,背着人一口口自己吃掉,好教外人以为侯爷还活着,还用着膳。

二十多个日夜就这样熬过来了。他鬓边的头发,竟一日日白了大半。到末了,他心里那点指望已经快要灭了。二十多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便是寻常人也撑不住,何况无影那副本就病弱将死的身子。他几乎已经认定,无影死在了那辆漆黑的车厢里。

可无影说过,不到他自己醒,谁都不许把门打开。于是他守着这最后一句嘱咐,连去推开那扇门确认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怕一推开,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指望,就再也没了。

也不知车马已行到何处,又是哪一日的天光底下,那扇阖了二十余日的车门,从里头,被无影轻轻推开了。车门一开,外头那片他阔别了二十余日的天光便劈头泼了进来,明晃晃地刺得他睁不开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将他拢在怀里,那人急急俯下身来,在他耳边问着什么。他刚从那个温暖悠长的梦里出来,神思还浮着,恍恍惚惚,半个字也没听清。他眯起眼,费力地定睛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是柴心。

他认出他来,心里那点梦里带出来的暖意还没散,眼睛便弯了弯,笑着同他说起话来。

「柴心,我陪长乐玩了好久。」他的声音里满是餍足的欢喜,「他都会走路了。」

他笑得那双眼睛都成了两弯月牙,柴心心里却咯噔一下,只觉得无影比从前更疯了。

一个未曾落地便夭折的孩子,一个只活在那轮够不着的月亮里的孩子,二十多天前无影还念叨着要给他办满月宴,怎的一觉醒来,就会走路了。他守着这扇门熬了二十余日,最怕的事还是来了,无影那本就薄弱的时辰感,经这一场长睡,像是彻底乱了,丢了。

他喉头滚了滚,到底还是哑着嗓子,极轻极慢地纠正他。

「无影,你睡了二十多日。」

无影愣住了。

才二十多天。梦里他分明陪着长乐从抬不起头一直长到会走路,那样长的一段光阴,怎么外头才过了二十多天。这一愣没能持续多久,便被腹中一阵实实在在的空落取代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二十多日水米未沾,五脏六腑都空了。他也不与柴心多绕,径直吩咐他去备些吃的来,又特意点了那道他最馋的血豆腐,叫他多备些。柴心听到「血豆腐」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那一碗血豆腐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也比谁都清楚无影这副身子空了二十余日,最缺的是哪一样。他没有多问,闷声应了,转身便要去张罗。那一步还没迈出去,无影又想起一事,仰头问他。

「你头发怎么白了?」

柴心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这一问,像一道惊雷劈进他心里。无影白日里那双眼是瞎的,这是他守了这许多时日,再清楚不过的事。可方才无影眯着眼认出了他,这会子又一眼瞧见了他鬓边新添的那片白。

无影白日里的眼睛,竟好转了。

他守着那扇门熬白了头,从没敢盼过这个。这一桩天大的惊喜冷不丁砸下来,砸得他眼眶骤然就热了,几乎要立时调头追问个明白,却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空欢喜一场。血豆腐很快备来了,比平日多了好几盘。

无影也顾不得旁的,一盘接一盘地用着,二十余日空下来的身子,正一点一点被那温热的,腥甜的东西填实,焐暖。柴心就在一旁看着他吃,那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遭又一遭,到底没敢问出口。

他想起上一回他们两个生分别扭,正是为着无影那句「我没瞎」。那时无影一遍遍说自己看得见,他却只当是无影身子坏得太狠,撑着一口气哄自己的痴话,是自欺欺人。那一场错位伤了无影的心,也教他至今想起来便发紧。

这一回,他实在不敢再轻易去碰。可那点疑,那点不敢说出口的盼,到底压不住。等无影用完第三盘血豆腐,终于心满意足地搁下箸,他才颤颤巍巍地,极小心地开了口。

「无影,你白日里……能看到了?」

无影抿了抿唇。这话问得这般小心翼翼,分明是连他也还不信他。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能看到?」

他抬起头,望着立在车门那片天光里的柴心,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

「你今日穿的是黑色衣服。头发,头发在这里,有一些白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边,指给他看那白发生在何处。

柴心沉默了一瞬。随即,他抬起手,伸到无影面前,又问了一句。

「那这是几?」

他还不信。

这一下,无影心里那点委屈陡地翻成了火。他最是受不得旁人这般一遍遍地不信他,偏生这火又动不得,一怒便什么都乱了。

眼前那个立着的柴心刹那间褪尽了血肉,化作一具森森的骨架子。他慌忙定睛去看他举在面前的那只手,想数清那几根指头,焦距却一下扎得太深太狠,整只手在他眼里只剩下指腹上一圈一圈的纹路,再也拢不回那个「刚刚好」的远近。

他眨了眨眼,强压下那股翻涌的烈意,努力教自己松下来,把那片乱糟糟的景象重新理清。柴心却在这时变了脸色。

他瞧见无影盯着他的手,眼神倏地发起直来,脸色一点点褪白,像是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手指几根,慌忙把那只手收了回去,声音又急又软地哄他。

「没事了,没事了,无影,不用再看了。」他一叠声地说,「我信,我信你能看得到。你看到了我的衣服颜色,也看到了我的白发。我信。你别想了。」

他这一声声「我信」,到底把无影从那片越陷越深的思绪里唤了回来。眼前的骨架重新长回了血肉,那个鬓边染霜,满眼心疼的柴心,又清清楚楚地立回了他面前。柴心到底没再追问下去。

他在心里头默默掂量着,无影白日里这双眼,是好了,可没好全,凑得近了能辨出衣裳的颜色,能瞧见鬓边的白,比起从前那等于全瞎的光景,已是天大的起色。

这便够了。万不能再为着「数清几根手指」这种小事,逼着无影又跌回方才那副神思错乱的模样。他把那点没问完的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替他拨好了车里的光,由着他歇息。一路无话。又行了几日,永夜侯那一长列招摇的仪仗,终于又回到了京城。

皇帝体恤他身子弱,舟车劳顿,并未当日就召,足足等了一日,才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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